就跟雨一样,落在青石板上,转眼间被蒸腾成雾,却留下了湿漉漉的痕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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时间在浑浑噩噩的消耗里被迅速推平。
到了十月下旬,北半球的秋雨终于彻底覆盖了香港。亚洲青年艺术家双年展的推优名单下来了,Leroy和Felicia两人自然众望所归,令人诧异的是,蒋妤的名字也赫然在列。
消息传开时工作室里一片哗然,后来是Leroy在茶水间冲咖啡时漫不经心向她透了口风。说评审会上吵得很凶,几个老派教授对她结构松散、东拼西凑的技法嗤之以鼻。是伊尔玛力排众议把她的名字死死保了下来。
那位脾气温和却绝不妥协的导师在会上展现了极其强硬的态度,只用一句话就拍了板。
“她的技法确实是拼贴式的,但这恰恰体现了当代年轻艺术家对身份认同的探索。”
两人闲话时,Felicia也端着杯子进来,在饮水机前接水。茶水间狭窄,空气瞬间变得有些拥挤。
她瞥了眼蒋妤一眼,不咸不淡地说:“师妹运气真好。不像我们这种笨鸟,只能靠一天二十五个小时的努力来凑数。”
蒋妤兴致不高,对她这番阴阳怪气的话只当听不见,Felicia却不依不饶。她在走之前又多嘴补充:“对了,师妹递交的那幅《女神的新生》,应该是致敬了藤田嗣治的《裸女与猫》吧?”
蒋妤没接话。
“手法和元素是借鉴了,但至少其他方面还是自己的东西嘛。”Felicia笑起来,“我还是很佩服师妹的,虽然只是用资本堆出的履历,但表现力的确很棒。”
Leroy插嘴说:“都是各凭本事。创新也是从模仿开始的。”
Felicia轻嗤。
“你们应该知道,哪怕是推优,投稿的作品也要经过严格审查。一经发现抄袭、代笔或者过度借鉴,就会取消资格,永不录用。”
“不知道师妹有没有本事不站在别人的肩膀上,独立完成自己的作品?”
“——我只是不想有人弄虚作假,坏了Prof和工作室的名声。”
说完,嘴角勾出一个挑衅的弧度,毫不留情地把门摔上。
蒋妤掠过了Leroy欲言又止的神情。她端着杯子出门,回到画室后将东西一拢,一身轻松地提了小包下楼。
晚上她在沙田的一家小酒吧里喝到深夜,酒精带来的后遗症让人眼睛疼得要命,只能靠着吧台揉太阳穴。旁边一桌大概也是CUHK的学生,嘴里谈论着某个教授的八卦。临近打烊时下起了雨,淅淅沥沥。
吧台对面的大屏正播放F1录播。
红色法拉利与银色梅赛德斯在最后一个弯道上演了惊心动魄的缠斗。最终法拉利的年轻车手以零点三秒的微弱优势率先冲过终点线,梅德赛斯紧随其后。
这双不同车队的对手同时也是赛场外公开的情侣。
“恭喜你们包揽冠亚军!一个完美的周末!”
赛后采访,主持人笑容满面,“最后一个弯道,我们都看到了一次非常激烈的近身肉搏。当时是什么情况?赛场上是爱人还是对手,这个问题你们私下里讨论过吗?或者说,爱人之间会不会因此产生一些小摩擦?”
夺冠男车手笑着回应:“赛场上没有情侣,只有对手。我想我们都足够专业,能把赛道上的事留在赛道上。”
屏幕里的声音很快被雨声掩盖。
蒋妤抬眼,看向天花板上昏黄的灯。
“我很好,很好。”
“别担心。”
她灌了一口酒。
冰凉的液体从食道滚进胃里,胸骨后泛起一阵抽搐的灼痛,顺着血液渗透到身体每一个细胞。
酒保是个年轻的寸头男人,手臂上有大片纹身,见她一个人喝闷酒,偏头搭讪道:“失恋了?”
“失业了。”蒋妤把空杯推过去,“再来一杯。”
这间酒吧在凌晨两点打烊,雨势未减。
她撑着伞沿街走,没了旁边那桌年轻人的窃窃私语,空气又重新变得安静起来。只有雨声,潮湿又粘腻,像是从天上到地下,四面八方都有什么在往人身上爬。
她突然觉得无聊,有点犯困,背靠店面玻璃,支棱着头,思维发散,开始漫无边际地走神。
手上的是烟是刚才在711买的。
本来是去买酒,结账时候扫眼瞟过花花绿绿的烟盒,顺手抽走一包薄荷双爆。
她其实不想抽。
就是突然觉得手上没点什么东西太空了,得找点事干。这玩意儿夹在手里,当装饰品也好,装酷也好,装深沉也好,都挺顺手。
打火机在风衣兜里,烟盒一抖,分给自己一根。
她觉得自己最近也真不大对劲。魂不守舍简直像是被渣男骗了炮的可怜妹子。
明明无所谓,对她而言,对蒋聿而言应该也是无所谓。
如果只是为了排解无聊的寂寥,他可以是任何一个人,她可以
是任何一个温柔乖巧的小东西。
都不重要,都不重要。
对她来说,蒋聿只是一个提款机,一个饭票,一个被推翻前可以蒙混过关的挡箭牌。而现在这个提款机、饭票、挡箭牌已经是过去式了。
应该是蒋聿先她一步拍拍屁股就走人的行为让人很不开心。让人很不爽。
蒋妤“啪”地按响打火机,手挡着风拢火。火花在雨夜中跳跃,晃晃悠悠地,却始终没法完全点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