年世兰看着她。甄嬛脸上带着恰到好处的、属于太后的淡然,仿佛只是来关心一下“抱病的师太”,但那双眼睛里,却盛满了只有年世兰能看懂的焦灼、心疼与鼓励。
年世兰没说话,只是反手,用冰凉的手指,极轻、极快地勾了一下甄嬛温热的手心。然后接过香囊,握在手中。
只是一个瞬间的接触。甄嬛却仿佛被注入了无穷的力量。她深深看了年世兰一眼,迅收回手,重新戴上不知何时握在另一只手里的护甲,对卫临微微颔,便起身,在车子一次短暂的停顿时,悄然下车,回到了自己那辆象征着无上权势与束缚的马车中。
回程的路,似乎比来时更加漫长难熬。每一次颠簸,都让年世兰额角渗出冷汗,眼前阵阵黑。她死死咬着牙,不让自己出一点声音,只靠着甄嬛给的那个香囊,和脑海中反复回想甄嬛临别时那个眼神支撑。
她能感觉到,车队外围那些御前侍卫的目光,如同实质的蛛网,时不时扫过这辆小车。
午时前后,车队终于缓缓驶入紫禁城神武门。
熟悉的红墙黄瓦,巍峨殿宇,扑面而来。可对年世兰而言,这座她生活了两辈子的宫殿,此刻却像一张巨兽的口,等待着吞噬秘密,也准备吞噬第三世的她。
按照规矩,“静安师太”被直接引往宫中西北角一处较为偏僻、但收拾干净的小佛堂。那里早已按甄嬛的吩咐准备妥当,一应物件俱全,且远离各宫主位,僻静少人。
槿汐扶着“师太”下车,步入佛堂院落。小院门缓缓关上,将大部分探究的目光隔绝在外。
佛堂厢房内,陈设简单。一张榻,一桌一椅,一个佛龛,一盏孤灯。
槿汐低声道:“太妃暂请在此安歇。太后已吩咐,一应饮食用药,皆由奴婢与卫太医亲自经手,外人不得擅入。您脸上……之物,每日需取下透气一个时辰,奴婢会守在门外。”
年世兰点了点头,缓缓在榻边坐下,卸下全身力气,疲惫如潮水般涌来。脸上那层面具,仿佛有千斤重。
翊坤宫内。
甄嬛卸去朝服,换上常服,坐在窗前,手里端着一杯早已凉透的茶。
回宫了,姐姐也接回来了,可她的心却并未放下,反而悬得更高。紫禁城,才是真正的龙潭虎穴。
“太后,”
槿汐悄步进来,回禀道:“静安师太已安置妥当。皇上那边……方才李玉来传话,说皇上晚膳后会过来向太后请安。”
甄嬛指尖在杯沿轻轻划过,嗯了一声。该来的总会来。
夜色初降,翊坤宫掌灯时分,乾隆如期而至。
他今日穿着常服,神色如常,与甄嬛说了些前朝无关痛痒的琐事,又照例询问了“贵太妃”搜寻的进展——自然毫无进展。殿内气氛看似融洽,却总有一丝无形的紧绷。
忽然,乾隆像是想起了什么,放下茶盏,语气随意地问道:“皇额娘今日请回宫的静安师太,朕瞧着倒真是位潜心修行之人。不知师太平日都在佛堂做何功课?朕近来总觉心绪不宁,前朝事多繁杂,难得有如此高僧在宫中,倒想去请教一二,听听佛法,静静心性。”
来了。
甄嬛心下一凛,面上却不动声色,端起茶盏轻啜一口,方缓声道:“师太年事已高,又连日奔波,需好生静养些时日,方能开坛诵经,与人论道。皇帝有心向佛是好事,但也不急在这一时。”
乾隆笑了笑,目光却并未移开:“皇额娘说的是。只是朕想着,既是有缘请进宫的高僧,总该见礼才是,否则岂不显得皇室怠慢?不若明日,朕便去佛堂一趟,也不多扰,只见个礼,问候一声便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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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语气温和,却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坚持。那感觉,像是一个好奇的孩子,非要去看看母亲藏起来不让碰的盒子。
甄嬛放下茶盏,抬起眼看向他,脸上带着一种混合了无奈与轻微责备的神情,声音也放软了些,却带着不容置疑的力度:
“弘历。”
甄嬛很少这样直呼他的名字。乾隆微微一怔。
“师太是哀家请来为贵太妃祈福的,需沐浴斋戒,心无杂念。你这般贸然前去,帝王之气冲撞了佛前清净不说,也扰了师太修行。”
她语气渐沉,带着母亲管教儿子般的笃定:“哀家知道你是好心,也是好奇。但有些事,急不得。听皇额娘的话,这段时日,莫要去扰她。待师太安顿好了,法事圆满了,你再去不迟。嗯?”
最后那一声“嗯?”,语调微微上扬,带着询问,却更含着结论般的意味。
但这个尾音在弘历听来,那不是一个太后对皇帝的命令,而是一个母亲对儿子带着关切与不容反驳的叮嘱——乖,听话,现在不许去。
乾隆看着她的眼睛,那里面有关切,有淡淡的疲惫,也有一种他无比熟悉的、属于“皇额娘”的权威。他心头那点因为被阻拦而升起的、混合着怀疑与逆反的燥意,在这目光下,竟奇异地被压下去些许。
沉默片刻,他扯了扯嘴角,那笑容有些淡,也有些意味不明:“皇额娘思虑周全,是儿臣心急了。那便……依皇额娘所言。”
他不再提去佛堂的事,又闲话几句,便起身告退。
送走乾隆,翊坤宫重归寂静。甄嬛独自坐在灯下,指尖无意识地点着桌面,眸光沉沉。
乾隆的疑心,比她预想的更重,也更执着。他那句“依皇额娘所言”,听起来顺从,可他那瞬间的眼神,分明写着“暂且按下,容后再查”。他越是轻易让步,越说明他并未死心。
这不是长久之计。姐姐在佛堂,如同坐在火药桶上。乾隆的疑心,夏刈的威胁,宫中的无数眼睛……都是火星。
她必须加快步伐。治好姐姐的伤,然后……给“年世兰”的回归,找一个最合理、最无法反驳的“契机”。
与此同时,一只被风雪摧残得羽毛凌乱的信鸽,跌跌撞撞地落在一扇蒙尘的窗台上。窗内,伸出一只骨节分明、略显苍白的手,取下了鸽腿上的细小铜管。
昏暗的油灯下,纸条被展开,上面只有一行匆匆写就的小字:『太后自云岩寺携一老尼归,安置西北佛堂,守卫异常。疑。』
拿着纸条的手缓缓收紧,将纸条碾成一团。阴影中,传来一声极低、极冷的轻笑,带着无尽的怨毒与一丝癫狂的兴奋。
“贱妇……你们果然,有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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