甄嬛的声音并不高,却像骤然凝冻的冰凌,她放下茶盏,杯底与桌面相触,出一声清脆却沉重的轻响。
乾隆后背一紧——不好,她好像……真的生气了。
“皇额娘息怒,夏刈之事却是儿子的疏忽,年节下的事情太多,儿子定当加派人手继续搜查!”
“倘若在宫里要担惊受怕,在外面也要提心吊胆,那宫内宫外,又有何区别?若因一个夏刈,便连宫门都出不得,传将出去,知道的,说皇帝是纯孝,忧心长辈安危;不知道的,还以为是咱们这紫禁城,竟是连个贼人都防不住了,又或是……皇帝觉得,哀家与贵太妃,已然成了需要被牢牢看顾、不得自由的笼中雀了?”
“儿臣不敢!”
弘历额角已微微见汗,心中警铃大作,知道今日若再强行阻拦,不仅于事无补,反而会彻底激怒甄嬛,这绝不是他想看到的。
权衡利弊后,弘历迅压下心头翻涌的思绪,脸上露出恰到好处的懊悔与妥协,他撩起袍角,竟是直接跪了下来:
“皇额娘,贵太妃,儿臣绝无此心!是儿臣思虑不周,言语有失,惹得两位母妃动怒,实在是儿臣的罪过!”
他这一跪,姿态放得极低。甄嬛与年世兰对视一眼,都从对方眼中看到一丝了然。弘历是个聪明人,知道何时该进,何时该退。
“儿臣只是……”
弘历抬起头,脸上带着真挚的忧虑:“只是实在放心不下。既然两位母妃心意已决,儿臣不敢再拦。只是,务必请允许儿臣加派精锐护卫,沿途清道护卫,务必确保万无一失。另外,清虚观那边,儿臣也会提前派人去打点安排,务必让两位母妃此行舒适顺心。还望皇额娘与贵太妃,体谅儿臣一片拳拳孝心,万万以凤体为重,早去早回。”
他不再提陪同,转而强调安保与安排,既全了自己的孝心与担忧,也算给了自己一个台阶下,更是一种变相的监控——他派去的人,自然会将他想知道的事情,事无巨细地回报。
甄嬛沉默了片刻,目光落在弘历诚恳的脸上,似乎在权衡。年世兰也端起茶盏,垂眸不语,长长的睫毛掩去了眸中的神色。
半晌,甄嬛轻轻叹了口气,语气缓和下来:
“皇帝起来吧。你的孝心,哀家知道了。安保之事,你看着安排便是,只是切记,勿要太过张扬,扰了道观清净,也违背了哀家与贵太妃探望故人的本意。”
这便是应允了,但也划下了界限——可以派人保护,但不得过分干涉,更不能打扰她们与叶澜依的会面。
弘历心中微微一松,知道这已是目前能争取到的最好结果,连忙叩:
“儿臣遵旨!定会妥善安排,绝不敢扰了两位母妃雅兴。”
“起来吧。”甄嬛抬手。
弘历这才起身,重新落座时,姿态恭顺了许多,绝口不再提出行之事,只又拣了些轻松的话题来说,殿内气氛似乎恢复了之前的融洽,但底下涌动的暗流,三人心知肚明。
又略坐了一盏茶的功夫,弘历便识趣地告退了。
待皇帝的身影消失在宫门外,殿内只剩下甄嬛与年世兰两人。
年世兰懒懒地靠在引枕上,指尖绕着帕子,嗤笑一声:
“倒是能屈能伸。只是,他派来的人,怕是耳朵会长得格外长些。”
甄嬛神色平静,端起已凉的茶,轻轻抿了一口,眼底一片幽深:“无妨。叶澜依是个明白人,知道什么话能当人说,什么话只能当鬼说。况且……”
她顿了顿,看向年世兰,声音压低了些,带着只有两人能懂的意味:“有些事,本就不是人多嘴杂时能问清的。他派人跟着,未必是坏事。至少,能让他‘亲眼’看到,我们只是去‘探望故人’。”
年世兰挑眉,明白了甄嬛的言下之意:“你倒是想得周全。”
年世兰哼了一声,但眼中并无不满,反而闪过一丝锐利的光:
“只是,要甩开那些眼睛耳朵,怕是得费点功夫。”
“车到山前必有路。”
甄嬛放下茶盏,握住年世兰的手:“先别想那么多,就当出去踏青了,嬛儿还没和姐姐单独去过野外呢。”
“说的也是。”年世兰微微一笑:“那可要让小厨房多做些点心,本宫可不想一路饿着肚子赏景。”
“好~”
阳光透过雕花窗棂,在地上投下明明暗暗的光影。殿内熏香袅袅,一片宁静,仿佛方才的机锋交锋从未生。但她们都知道,三日后前往清虚观之行,绝不会只是一次简单的、怀旧的探访。
而此刻已经走出翊坤宫范围的弘历,脸上的恭顺温和早已褪去,取而代之的是一片沉凝。他回头望了一眼在阳光下巍峨寂静的宫阙,眼神复杂。
“李玉。”他低声唤道。
“奴才在。”
“去,挑一队最机警的人手,三日后,暗中护卫太后与贵太妃车驾。还有,”
他顿了顿,声音更冷:“给朕盯紧清虚观,尤其是……那位叶道长。她们说了什么,做了什么,朕都要知道。”
“嗻。”李玉心头一凛,躬身应下。
春风拂过宫墙,带着些许暖意,却吹不散弥漫在紫禁城上空那无形的、名为猜忌与秘密的薄雾。
喜欢兰因灼果请大家收藏:dududu兰因灼果小说网更新度全网最快。