宁希暗暗想了想,寒假的时?间其实挺长?,若春节后再去?京都看房也来得及,但年初三之?前怕是大家都在忙年事,她打算再等等。
临走时?,容予起身将支票递给她,西装外套顺势披在肩上?,那股干净冷冽的气息仿佛也被带了过来。宁希接过支票,礼貌地点头:“谢谢。”
“路上?注意安全。”容予的声音低低的,在暖气的烘托下带着一丝暖意。
宁希推门离开,门外的寒风立刻扑面而来,吹得她的围巾微微扬起。她抬手将围巾往上?扯了扯,呼出的白气在冷空气中化成一团雾,还是大金主来得香。
一月二十五号,宁希收完最后一处房租,准备回住所?时?,在楼下意外遇见了宁海。冬日的傍晚天色阴沉,路灯泛着昏黄的光,空气中带着刺骨的寒气。
宁海穿着一件深灰色的呢大衣,袖口沾了点雪渍,靠在楼下的单车棚边,手里夹着一根半截的香烟,烟雾在寒风中被吹得忽明忽暗。
“宁希,快过年了,大伯来接你回去?过年。”宁海看见她时?,声音有些僵硬,表情?里带着一丝复杂的情?绪。
宁希愣了一下,随即反应过来,扯了扯围巾,露出一截白皙的下巴:“那您等一下,我上?去?拿点东西。”
“行。”宁海点了点头,把烟掐灭在墙角的积雪里,烟头出一声“滋”的轻响。他抬头打量宁希住的这片小区,楼道整洁,窗户都装着新式的防盗栏,显然租金不低。
他心里掠过一丝复杂,孩子靠自己的奖金租下这样的房子,他这个大伯似乎再无立场说什么。
宁希上?楼后,屋子里暖气正烘得热,她熟练地从柜子里拿了几个鸡蛋,又装了一公斤白糖,用透明塑料袋扎好口,又抓了两包喜字糖。屋外寒风呼啸,她俯身拿着锯条,在烛光边封好白糖袋口,指尖被烛火烤得微微热,呼出的气息在空气里化成一层白雾。
下楼时?,宁海迎了上?来,伸手接过她怀里的东西,动作?比语气更温和:“走吧,大伯拿着,你骑车小心点,雪天路滑。”
“好。”宁希点头应着,推着自行车走出小区。天色更暗了,路灯在积雪上?投下一片片橘黄的光影,她骑在宁海的身后,呼出的白气在冷风里被拉成一条长?长?的雾带。
一路上?,两人都没再多说什么。宁希专注地踩着脚踏板,耳边只?有风声和自行车链条“哗啦啦”的摩擦声。
她心里默默盘算着:年后得抽空去?考个驾照,像容予那样的豪车她买不起,但买一辆小巧的夏利或奥拓总该不难,只?是时?间得自己一点点挤出来。
推车进宁家院子时?,院子里一片红火。隔壁家的小孩正趴在窗边看电视,院子里的红灯笼在风中微微晃动,泛着喜庆的光。门一开,屋里热气扑面而来,火盆里炭火正旺,玻璃窗被热气蒙上?了一层水雾,空气里是年货和炭火混合的温暖气息。
“天气冷,快过来烤烤火。”老太太笑着从屋里探出头,手里还拿着一把火钳翻动着盆子里炭火。
余慧从厨房钻出来,围裙上?沾着点面粉,看见宁希手里的东西,脸上?倒是带着宁希少见的笑意:“回来就好,还带什么东西。”
宁希抿了抿唇,只?轻轻点头,把东西递过去?。她总觉得屋里的气氛有股说不出的怪异,像是空气里藏着一层暗潮,但一时?又摸不清。
难得余慧神情?平和,她也没有多问,只?顺势搬了个小木椅在火盆旁坐下,围巾的末端被炭火烘得暖暖的,寒冷的指尖终于恢复了一点知觉。
第21章新的开始。
年关将近,整条胡同都被红色占满:门楣上新糊的?春联还带着浆糊味,形形色色的?红灯笼在檐下轻晃,巷子里偶尔传来?三两下的?小鞭炮声。
院里火盆烧得正旺,热浪贴着小腿往上窜,炭面“噼啪”炸着细星子。热油和咸肉的?香气从厨房缝隙里往外钻,今儿个余慧确实是上心?了,想来?是做了大?菜,乍一看,年味儿到时浓得很。
宁希坐在火盆边,围巾松松挂在脖颈处,手?指在火盆铁沿上换了个角度,刚从灰里掏出来?的?红薯烫得烫,外皮焦黑,裂缝里冒着橙黄的?粉。
她不怎么说?话,眼里没?年节热闹的?光,心?底全是年后看房的?路线图:城东、城南、上次去看的?哪条街要拆、哪块地要拍、租金回报比大?概几成?……身?旁人声嗡嗡,她当背景音听。
“你原先那间屋子我收拾出来?了,东西都给你挪好了。”余慧把宁希刚提来?的?白糖、鸡蛋往桌上一放,声音利索,“今天?晚上你就跟你奶挤一床被子。”
“不了。”宁希把红薯翻了个面,声音淡,“我现?在在外面租房子住。吃完饭我就回去。”
话一出口,屋里“啧”的?一声轻响。余慧手?里的?动作一顿,眼尾飞快扫向宁海,显然还不知道这茬。墙上挂钟“当”的?走了一格,屋里热气像薄雾一样晕开。
“你在外头租房子?”老太太拉着凳子从炕边挪过来?,眉头一皱,“学校宿舍不住,外面多贵啊!你手?头能有?几个钱?又要吃穿,又要租房,钱不是大?风刮来?的?。你大?伯他们挣钱也不容易,家里开销这么大?,你得学会节约。”
她话头一起?,滔滔不绝,面上写满了“过来?人的?心?疼”,字字句句都绕不开“钱”。余慧闻言,鼻翼轻轻一哼,没?接话,却把锅盖掀得更响,老太太每次都拿她当挡箭牌说?事儿,怎么不提提自个儿。
宁希没?看她们,慢慢剥红薯皮,指尖都染上浅浅的?焦黑。她低垂着眼,语气平平:“我记得爸妈出事前,家里留了五千块。”
红薯蒸汽往上冒,香甜得厉害。她语不快,像聊一件很远、很普通的?小事,却把屋子里的?空气在一瞬间拧紧了。
老太太的?眼皮跳了一下,手?里的?火钳“哗”地停住,脸色刷地僵住。那笔钱,她以为这孩子早忘了。
“当初奶奶说?我年纪小,帮我收着。”宁希抬眼,看了老太太一眼,眼珠子亮得像刚洗过的?黑玻璃,“要是有?那五千,我的?日子会宽裕不少。”
“哪来?的?五千!”老太太脸色“哗”地垮下,又硬撑起?一副“讲理”的?样子,手?指头一根根掰着算,“你在大?伯家吃了多少、穿了多少?逢年过节新衣服不要钱?以前上中学学费不要钱?这些年家里担了多少开销,奶奶还会多要你的??五千块摊十年,一个月不到五十块!”
她把那一套背熟的?账又翻出来?,语气愈理直气壮。
宁芸斜倚门框,笑没?到眼底:“都快十年了,还提这事儿。”她就见不得宁希的?小家子气老是翻旧账。
“做人要讲良心?。”老太太见有?人接话,顺势把腔调抬高,“你大?伯大?伯母照顾你多少年了……”
她一句一句往外扣,半个字不提当年卖镇上老屋的?事。屋里烧开的?水壶“咕噜咕噜”,热气把窗玻璃蒙到看不清外头灯影。
宁希嗯了声,把红薯最后一圈皮剥下,拈着皮一抖,利落丢回火里,火星子一跳即灭。她把手?上灰拍干净,抬头,笑不达眼底:“行。账算清楚就行。镇上老屋卖的?钱,够您养老了。您也别老拿‘照顾我’这事儿挂嘴边,我都记着。爸妈留的?五千,就当这些年的?生活费。”
这话一落地,像一把刀把“人情账”的?缠绵一刀斩断。宁海脸色“腾”地沉下去,青筋隐隐起?,嗓门沉了半度:“你这话什么意思?!”
余慧却难得没?抢话,只把锅铲在灶台“哐”一放,转身?继续炒菜,嘴角牵着一丝笑——这回有?人替她说?了,她乐见其成?。
老太太胸口起?伏,脸白一阵红一阵,手?指抖个不停:“你……你这孩子,怎么说?话的??”
“话既然说?到这儿了,您也别再操心?我在外头住是不是浪费。”宁希把手?在大?衣下摆抹了下,语调仍然平,“我上大?学没?找您要过一分?钱。您时不时塞我五块十块,我也都记着。可大?事上,您没?给过我一毛。您要是给了别人,我也不拦着。但您没?怎么花在我身?上,是事实。”
她眼神?平直,像把旧账一本本亮在灯下:“上回回来?,您说?将来?我争气了,要记着亲戚、记着家、记着您辛苦。辛苦的人多了去了。我在外头捡瓶子卖钱的?时候,您没?拉过一把。面子话就别老拿来压我了。”
老太太一口气噎在嗓子眼,眼圈瞬间红了,手?里火钳差点掉地上:“你这孩子……怎么跟长辈说?话!”
宁海“砰”地把筷子丢在碗边,声音拔高:“宁希!给你奶奶道歉!”
宁希抬眼看他,眸色清,语气却更冷:“大?伯,您也别拉偏架了,那五千和卖房的?事,您比谁都清楚。都过去这么多年,我不计较了。但别把‘收养的?恩’挂嘴上逼我。您摸摸良心?,我到底欠你们什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