小雪挂掉电话时,窗外正零星炸开几朵烟花,远处近处传来闷闷的响声,是孩子们在放炮仗。正月十五了。她想起去年元宵节,辉子还系着围裙在厨房忙活,笨手笨脚地给她和小雨煮汤圆,芝麻馅漏出来,粘在锅边糊了一片,他挠着头嘿嘿地笑。那竟是一家人最后一次齐齐整整过元宵。
手机屏幕又亮了一下,是穆大哥来一段视频。点开,镜头有些晃,是辉子坐在康复室的训练椅上。穆大哥粗犷的声音在画外响起:“辉哥,来,咱再抬抬胳膊,慢点儿,对……”视频里的辉子穿着蓝白条纹的病号服,脸颊果然丰润了些,透着久违的血色。他抿着嘴,眉头因为用力而微微蹙着,右臂颤巍巍地、但确确实实地向上抬起了几寸。就那么几寸,小雪却捂着嘴,眼泪毫无预兆地滚了下来。二百三十四天了,从最初接到病危通知的天崩地裂,到后来在重症监护室外日复一日看着那扇门上的红灯,再到转入老家康复医院,看着他无知无觉地躺着,只有监测仪上起伏的线条证明生命还在延续……她几乎已经习惯了那种钝刀子割肉似的绝望。可此刻,视频里那艰难却坚定的几寸抬起,像一簇微弱的火苗,倏地点亮了她心里那盏快要油尽灯枯的hope。
“妈!”小雨的视频通话请求跳了出来。小雪赶紧抹了把脸,调整呼吸,接通。女儿青春洋溢的脸庞填满了屏幕,背景是大学宿舍,墙上有明星海报。“妈!穆叔刚也给我视频了!你看见没?我爸胳膊能动了!真的能动了!”小雨的声音又脆又亮,带着哭过之后的鼻音,更多的是抑制不住的兴奋,“而且穆叔说他胖了!胖了好啊!说明吸收好了,有劲了!”
“看到了,妈看到了。”小雪的声音有些哽咽,她看着女儿笑得眯起来的眼睛,那眉眼越来越像辉子了,“穆大哥照顾得用心,你爸自己也争气。”
“蛋白粉功不可没!”小雨语气笃定,“我查了,优质蛋白对神经修复和肌肉重建特别关键。前几天爸不是还吃得不多吗?这次几天就吃了一罐,说明他身体需要,也在努力吸收!这是好事!”
小雪想起穆大哥稍早前那条带着点担忧的微信:“嫂子,辉哥这几天蛋白粉吃得有点猛啊,那一大罐,眼见着下去。身体受得住吗?要不要问问医生?”当时她的心也跟着紧了一下,但此刻被女儿的快乐感染,那点隐忧也淡了。“穆大哥是细心,怕补太过。你爸躺了那么久,瘦得脱了形,现在能长点肉,我看着心里踏实。”
“就是!”小雨用力点头,马尾辫在脑后活泼地跳了跳,“妈,我跟你说,昨晚我们宿舍卧谈会,我还跟她们说我爸的事呢。她们都说这是奇迹,让我一定加油。我本来还有点……嗯,有点提不起劲,今天看到视频,我又有干劲了!等我暑假回去,说不定我爸都能站着跟我打招呼了!”她眼里闪着光,那是对未来的毫无保留的憧憬。
小雪心里那点因为丈夫重病、自己两地奔波、女儿不在身边的凄惶,被女儿这通火的热情驱散了不少。她柔声说:“你也别光顾着高兴,自己在外头注意身体,学习也别太拼。”
“知道啦!妈,你今天吃汤圆没?爸那边有吗?”
“我等会儿煮几个。你爸那边,穆大哥肯定会安排的,他心细。”小雪说着,想起穆大哥。这个从邻县来的汉子,话不多,但手脚麻利,眼里有活。辉子浅昏迷时,他定时翻身拍背,按摩手脚,比闹钟还准;辉子清醒后,情绪有时烦躁,穆大哥也不恼,就慢声细语地跟他聊天,讲老家地里的庄稼,讲自己调皮的儿子,愣是把辉子哄得平静下来。康复训练更是风雨无阻,上午下午各一次,有时辉子耍脾气不肯去,穆大哥也不强拉,就坐在床边,慢悠悠地说:“辉哥,你看外头太阳多好,咱们出去晒晒,就十分钟,行不?”往往磨一会儿,辉子也就肯了。有这样的护工,真是老天爷在辉子最难的时候,派来的一尊救苦救难的神。
正想着,穆大哥的微信又来了,这次是文字:“嫂子,昨晚辉哥右眼靠鼻梁那边眼角有点红,我怕是炎或者压着了,守了半宿,隔一会儿就用温水给他擦擦。今早起来一看,嘿,全消了,没事了。虚惊一场。今天元宵节,我给他用勺子碾了两个黑芝麻汤圆,喂了点汤,意思意思。他咂摸嘴呢,看来是喜欢。你们放心过节。”
短短几句话,小雪却仿佛能看到那个寂静的病房里,穆大哥是如何在昏暗的夜灯下,一次次俯身查看,用温热的毛巾小心擦拭;清晨,又是如何耐心地把软糯的汤圆碾成易于吞咽的糊状,一勺一勺,喂进辉子嘴里。她的眼眶又热了,这次不是悲伤,是一种沉甸甸的、饱含着感激的温暖。她连忙回复:“穆大哥,太谢谢您了!真是多亏有您!这点小红肿还让您守一夜……您自己也千万注意休息。今天是元宵节,您也在医院陪着辉子,家里孩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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信息还没打完,穆大哥就回了:“没事,嫂子。我在这跟辉哥做个伴儿。家里小子有他妈呢。你们娘俩安心过节,辉哥这儿有我。”
窗外的炮声密集起来,噼噼啪啪,间或有烟花呼啸着升空,炸开绚烂的光团,把夜空短暂地照亮。空气里弥漫着淡淡的火药香,那是节日特有的、热闹的、人间烟火的味道。小雪走到窗边,望着远处明明灭灭的光。老家那个小城的康复医院里,此刻应该也能听到这鞭炮声吧。辉子躺在床上,或许正听着穆大哥跟他唠嗑,说说今天是什么日子,外头有多热闹。他可能还不太能说话,但他的眼神一定比以前清亮了许多。他能听懂,他能感受。
她想起昨晚,小雨在家庭群里了一张照片,是学校里挂满的灯笼,红彤彤一片,下面配文:“给我爸沾沾喜气!早日康复!”辉子虽然不能回复,但穆大哥拍了辉子看着手机屏幕的照片过来,照片里,辉子的嘴角,似乎有那么一丝极其细微的、向上的弧度。
也许那只是光影的错觉。但小雪宁愿相信,那是辉子听到了远方的牵挂,看到了女儿的心意,他在努力地、用他尚不能灵活控制的面部肌肉,回应着。
病来如山倒,病去如抽丝。二百三十四天,每一天都像是从凝固的时光里艰难凿出来的一小块。有过冰冷刺骨的绝望,也有过猝不及防的崩溃。但好在,他们没有松手。辉子自己在一点点地从混沌中挣扎出来;穆大哥用他的朴实和坚韧,稳稳地托住了病床上的辉子;小雨在北京用她的年轻和乐观,为这个家注入着活力;而她,小雪,奔波在两地之间,是连接这一切的、虽疲惫却不敢停歇的纽带。
今天,这丝抽得似乎顺畅了些。一点体重的增加,一次手臂的抬起,一次有惊无险的眼角红,还有这元宵夜里,隔着几百公里,一家人的心因为一点微小的进步而紧紧靠在一起,共享着同一种小心翼翼的欢欣。
小雪走进厨房,烧上水,从冰箱里拿出冻汤圆。水汽氤氲上来,模糊了玻璃窗。外面的炮仗声此起彼伏,像是在为每一个坚持着的生命喝彩,为每一个残缺但正在努力弥合的家庭鼓劲。她给小雨了条信息:“宝贝,妈煮汤圆了。咱们和爸爸,还有穆叔叔,一起过元宵。团圆。”
汤圆在沸水里沉沉浮浮,慢慢变得饱满莹润。小雪看着它们,心里默默地想:辉子,你要快点好起来。明年元宵,咱们一家三口,自己煮汤圆,谁也不许把馅儿煮漏了。咱们,一定要团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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