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个下午辉子听到这个消息的时候,窗外的雨夹雪正渐渐停了,灰蒙蒙的天空裂开一道缝,透出些稀薄的、带着湿气的光。穆大哥扶他坐起来些,把枕头垫在背后,又把检查报告单举到他眼前,一字一句地念给他听:“你看这儿写的——‘对比前片,肺内痰栓影像已基本吸收’。”穆大哥的声音里有种压抑不住的欣喜,像闷了很久终于透出的气,“几乎没了,辉子,几乎没了!”
辉子没说话,只是很慢很慢地眨了眨眼。他的目光落在报告单那些黑白影像和密密麻麻的小字上,其实看不太真切,但他觉得那些字迹仿佛自己会光,暖暖的,柔柔的,照进他心里一个沉积了太久的角落。二百三十五天,他数着呢。从最开始的剧痛、昏沉,到后来漫长的黑暗,意识像沉在深不见底的海里,偶尔浮上来一点,听见耳边模糊的人声,是妻子小雪在哭,是父母在低语,是穆大哥每天雷打不动地给他擦身、按摩、说话。再后来,不知是哪一天,那层厚厚的、隔绝他与世界的膜,“噗”地一声轻响,破了。光、声音、气味、触觉,潮水般涌了进来。他记得自己当时眼皮重得像压了石头,用了全身的力气,才掀开一条缝,先看见的是病房天花板上一块小小的、洇湿的水渍,形状像片叶子。然后,他看见了小雪哭肿的眼睛,里面瞬间爆出难以置信的光彩。
“醒了……辉子,你认得我吗?”她的声音抖得不成样子。
他想点头,脖子却像生了锈的轴承,只微微动了一下。他想说“认得”,喉咙里却只出一点嗬嗬的气音。但他努力地、长久地看着她,直到泪水从她眼眶里大颗大颗滚落,砸在他盖着的被单上,晕开一小片深色的圆。
那是转折的开始。之后的日子,像被一只无形的手缓慢而坚定地推着,一点一点向前挪。穆大哥成了他最坚实的依靠。这个四十多岁、面容憨厚的汉子,话不多,手脚却异常利落,心也细。他严格按照康复师的要求,每天上午九点、下午三点,准时用轮椅推着辉子穿过长长的、弥漫着消毒水气味的走廊,去康复中心。那里有各种仪器,有别的病友或努力或疲惫的脸,空气里是汗水、努力和微弱希望混杂的味道。
起初,辉子连在辅助下坐直都很困难,头晕目眩,四肢软得像面条,根本不听使唤。穆大哥从不催促,只是稳稳地扶着他,在他耳边用平实的家乡话说:“不急,咱慢慢来。今天能多坐五秒钟,就是胜利。”他给辉子按摩僵硬的手指和脚踝,手法熟稔又温柔,一边按一边絮絮地讲些闲话,老家地里的庄稼,县城新开的市,他儿子这次考试又前进了几名。这些话没什么惊天动地的内容,却像温吞的水,慢慢浸润着辉子荒芜了太久的心田。
小雪每个周五晚上坐最后一班高铁回来,周日晚上再匆匆赶回北京。节假日更是雷打不动地守在床边。她瘦了很多,眼下的青黑一直没褪,但在辉子面前,她总是笑着的,声音轻轻的,带着刻意的轻快。她会给他读单位里的趣事,讲北京地铁哪条线又开了新站,用湿毛巾仔细给他擦脸擦手,修剪指甲。有时候,辉子夜里因为肌肉酸痛或莫名的心慌醒来,会看见她就趴在床边窄窄的陪护椅上睡着了,手里还松松地攥着一份没看完的文件。月光从没拉严的窗帘缝隙漏进来,照着她疲倦却安宁的侧脸。辉子心里就又酸又胀,那股想要好起来、想要重新为她撑起一片天的念头,便像春草遇到雨水,疯狂地滋生。
在穆大哥日复一日的坚持和小雪无声的期盼里,变化悄然生。先是手指能微微蜷缩了,然后是脚趾。某一天,在康复师的指导下,他的右臂居然抬起了几厘米,虽然很快无力地落下,却让小雪和穆大哥高兴得像中了奖。他的面色,也不知从哪天起,褪去了长久卧床的苍白萎黄,渐渐有了一丝血色。小雪某次周末回来,盯着他看了好久,忽然眼圈一红,笑着说:“辉子,你脸上有红光了。”穆大哥在一旁也搓着手笑:“是吧?我也觉得,这两天看着精神头足多了,中午那碗粥喝得都比前几天快。”
而今天,痰栓几乎消失的消息,像是一把钥匙,“咔哒”一声,打开了一扇更明亮的窗。痰栓曾是悬在康复之路上的一个隐忧,医生说如果吸收不好,容易引反复感染,影响恢复。现在,这个最大的障碍之一,被清除了。
穆大哥放下报告单,转身去倒温水,嘴里还在念叨:“太好了,真是太好了……这下心肺功能能更好些,锻炼起来更有劲。明天咱去康复中心,得告诉王治疗师这个好消息……”他把吸管递到辉子嘴边,看着辉子小口小口地喝,眼神里的欣慰满得快要溢出来。
辉子很努力地,调动着面部那些还有些不听指挥的肌肉,他想对穆大哥笑一下。嘴角有些僵硬地上扬,可能不太好看,但穆大哥看见了,愣了一下,随即脸上的笑容绽得更大,眼角的皱纹都堆在了一起:“嘿,笑了!辉子笑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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窗外的云隙里,那道光越来越亮,终于,一小片澄澈的蓝天露了出来,虽然很快又被流动的云遮蔽,但那一瞬间的明亮,真切地落在了病房的地面上,落在了辉子盖着的浅蓝色被单上,暖洋洋的。
小雪是傍晚时分到的。她裹着一身寒气冲进病房,围巾和梢还沾着未化的、晶莹的雪粒。看到穆大哥递过来的检查报告,她的手指有些抖,逐字逐句地看,看了很久,然后抬起头,望向辉子。她没有立刻说话,只是走到床边,俯下身,很轻很轻地,用自己的额头贴了贴辉子的额头。她的皮肤带着外面风雪的凉意,呼吸却温温热热地拂在辉子脸上。
“太好了,”她低声说,声音有些哽咽,却又带着如释重负的轻松,“辉子,真的太好了。”
晚上,穆大哥特意从医院食堂打了份软烂的面条,加了切得碎碎的青菜和肉末,一口一口耐心地喂辉子吃完。小雪则打了盆热水,给他泡脚,仔细按摩着他的小腿和脚掌,促进血液循环。病房里只开了一盏床头灯,昏黄的光晕笼罩着三人。电视里小声播放着地方台的天气预报,说明天将是多云转晴的天气。
“明天要是出太阳,咱把轮椅推到窗边,晒晒太阳。”穆大哥一边收拾碗筷一边说。
“嗯,”小雪应着,擦干辉子的脚,细心地掖好被角,“晒晒太阳,补钙,心情也好。”
辉子听着他们有一搭没一搭地说话,感受着脚底残留的温热和按摩后的松快,目光缓缓扫过妻子柔和的侧脸,扫过穆大哥忙碌的宽厚背影,最后落在那扇窗户上。外面已经完全黑了,玻璃上凝结着细密的水珠,映着室内的灯光,显得朦胧而温暖。他知道,窗外的世界,刚刚经历了一场雨夹雪,寒冷而潮湿。但他更知道,这场雨雪过后,泥土会变得更加湿润柔软,准备着迎接春天的生机。而他的身体里,那场持续了二百三十五天的严冬,似乎也终于感受到了冰雪消融的迹象。虽然前路依然漫长,康复的每一步可能都伴随着艰辛和反复,但此刻,这个关于痰栓消失的好消息,就像阴霾天空里透出的那线微光,或许微弱,却无比确定地告诉他:天,总是会晴的。而陪伴在身边的这些人,他们的坚守与付出,就是穿透阴云最温暖、最恒久的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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