小雪把安安抱在腿上,手把手教他怎么把彩色的皱纹纸揉成小团,再粘在硬纸板画出的苹果轮廓里。午后的阳光透过老式玻璃窗,在病房的水磨石地面上投下暖洋洋的光斑。空气里有消毒水的味道,也混着一丝窗外飘来的、不知名的花香。穆大哥刚给辉子翻完身,正坐在床尾的小凳上,就着一杯浓茶,安静地翻着一本旧杂志。病房里很安静,只有安安偶尔出的、含混的“姨妈”声,和纸张摩擦的窸窣响动。
“对,就这样,安安真棒。”小雪的声音低柔,带着笑意。她的目光从外甥胖嘟嘟的小手上移开,越过穆大哥宽厚的肩膀,落在丈夫脸上。辉子闭着眼,面色是久不见阳光的苍白,但呼吸平稳,胸口随着呼吸轻轻起伏。床头监测仪的屏幕闪着规律的绿色数字,那稳定跳动的线条,如今是小雪和小雨心里最踏实的风景。
比起刚转回老家中医院那阵子,辉子现在的情况好了太多。那时他深度昏迷,对外界毫无反应,身上插满了管子,瘦得脱了形。小雪不敢回想那段日子,每天守着,眼泪都快流干了。是小雨,当时刚考上大学的小雨,攥着她的手说:“妈,爸能听见我们,我们得信。”母女俩就这样互相撑着,一天天熬过来。穆大哥是那时候请的,话不多,但手脚麻利,心也细,翻身、拍背、按摩、鼻饲,从没出过岔子。夜里小雪撑不住在陪护床上打盹,穆大哥就整宿整宿地守着,眼睛熬红了也不吭声。
也许是她们的念叨真的起了作用,也许是老中医的针灸和草药有了效果,又或者,是辉子自己那顽强的生命力在一点点苏醒。大概三个多月前,辉子的眼皮开始在强光刺激下微微颤动。又过了一个月,他的小拇指,在穆大哥给他做手指关节被动活动时,似乎极轻微地勾了一下。小雪当时正在床边削苹果,差点划到手。她屏住呼吸,盯着那只瘦削的手,看了足足有十分钟,直到眼睛酸,那手指再没有动。但她心里知道,不一样了。
从那以后,变化以极其缓慢、却不容置疑的度生着。昏迷程度从深度转为了浅度。对疼痛刺激有了更明显的回避反应。偶尔,在穆大哥用温热的毛巾给他仔细擦脸时,他的眉头会几不可察地蹙一下。最让小雪和小雨狂喜的是上个月,小雨放暑假回来,趴在爸爸耳边,像小时候一样讲学校里的趣事,讲她加入了摄影社团,拍了好多照片。讲着讲着,小雨忽然停住了,她颤着声叫:“妈!妈你快看!”小雪冲过去,只见一滴清澈的泪,正顺着辉子紧闭的眼角,缓缓滑入鬓角的白里。那一刻,小雪抱着女儿,母女俩哭得不能自已,但那眼泪,是甜的,是盼了太久终于见到熹微晨光的激动。
“姨妈,红红的,好了吗?”安安举起了他贴得歪歪扭扭、有些地方还没填满的“纸团苹果”,仰着小脸求表扬,打断了小雪的思绪。
“好了好了,安安贴得真好,红红的大苹果!”小雪亲了亲他的脸蛋,接过那幅稚拙的手工作品,起身走到辉子床边。她俯下身,把“苹果”举到辉子眼前,轻声说:“辉子,你看,安安给你做的苹果,红彤彤的,多好看。你快点好起来,等明年秋天,咱们带安安去咱家后山的果园摘真的苹果,你以前不是说,咱家后山的苹果最甜吗?”
她的声音很轻,像怕惊扰了什么。辉子静静地躺着,没有回应。但小雪看见,他的睫毛似乎极轻微地抖动了一下,像蝴蝶颤动的翅膀。她心里一动,不动声色地把“苹果”放在辉子枕边,挨着他的头。
穆大哥合上杂志,看了看墙上的钟,起身去准备下午的鼻饲营养液。他的动作熟练而轻柔,测量水温,检查管道,一切井然有序。他一边操作,一边像往常一样,用平缓的语调跟辉子说话:“辉子哥,咱们下午加餐了哈。今天小雪嫂子熬了鱼汤,撇了油的,可鲜了。你闻闻,香不香?”尽管知道得不到回答,他还是每天这样絮叨着,他说,多听人说话,对唤醒有好处。
阳光慢慢西斜,颜色变成了醇厚的金黄。病房门被轻轻推开,一个穿着简单t恤牛仔裤、背着双肩包的清秀女孩探进头来,脸上带着跑动后的红晕。“妈!穆叔叔!安安!”小雨放下书包,先凑到爸爸脸前看了看,然后才压低声音兴奋地说:“我买了爸最爱吃的那家老字号豆腐脑,还有酥饼!晚点儿问过医生,看能不能给爸在口腔里抹一点点尝尝味道,刺激刺激味觉。”
小雪看着女儿亮晶晶的眼睛,心里那点因为丈夫久病不愈而生的沉郁,又被冲淡了不少。女儿长大了,不再是那个遇到事只会躲在她身后哭的小丫头了。这大半年,她学校、医院两头跑,课业没落下,还总想着法子给爸爸找新的刺激疗法,查资料,跟医生沟通,成了小雪最大的支柱。
“姐,你也歇会儿,我来陪安安。”小雨从小雪怀里接过已经有些打瞌睡的安安,轻声哼起歌谣。小雪揉了揉有些酸的腰,坐回辉子床边的椅子上,很自然地握住了他露在被子外面的一只手。他的手有些凉,皮肤干燥。小雪用双手拢住,轻轻地揉搓着他的手指,一根一根,从指根到指尖,这是她每天必做的功课,据说能防止肌肉萎缩,也能传递触觉刺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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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辉子,小雨放假了,能多陪陪你了。你今天感觉怎么样?穆大哥说你上午做高压氧的时候心率挺稳的。咱们慢慢来,不急,我和小雨,还有穆大哥,都在这儿陪着你呢。”她声音絮絮的,说着最平常的家常话,“后院里种的那几棵月季,今年开得特别好,粉的红的,热热闹闹的。等你好了,咱们在院子里再加个葡萄架,夏天就能在底下乘凉了……”
她说着,感觉握在掌心的大拇指,似乎、极其轻微地、向她手掌内侧蜷缩了一下。小雪的话音戛然而止,全身的血液仿佛都涌向了那只手。她不敢动,甚至不敢呼吸,眼睛紧紧盯着两人交握的手。一秒,两秒……那只拇指又动了一下,比刚才更明显一点,确确实实,是一个微小的勾回动作,像是在回应她的紧握。
小雪猛地抬头看向辉子的脸。他的眼睛依然闭着,表情平静。但小雪分明看到,他的嘴角,似乎有那么一丝极其微小、难以察觉的、向上的弧度,像是在做一个遥远而艰难的梦,而梦里,有了那么一点点令人安心的暖色。
泪水毫无预兆地涌了上来,瞬间模糊了视线。她没有惊呼,也没有松开手,只是把丈夫的手握得更紧,贴在自己温热的颊边。旁边,小雨抱着睡着的安安,轻轻晃着;穆大哥背对着她们,在窗边微微佝偻着腰,仔细地过滤着营养液。夕阳的金辉铺满了大半个房间,把每个人的轮廓都勾勒得毛茸茸的,空气里细小的尘埃在光柱中悠然起舞。
这一天,和过去的二百四十一天似乎没有什么不同,一样的空气,一样的阳光,一样的期盼与守候。但又好像有哪里不同了。那幅贴在枕边的、幼稚的皱纹纸苹果,映着暖光,红得那样生动而执拗,仿佛在寂静中,积蓄着破土而出的力量。
夜幕终究会降临,但明天,太阳还会照常升起。在这间小小的病房里,时间以另一种方式缓慢流淌,它记录下的,不是分秒的流逝,而是生命在寂静中一点一滴、顽强汇聚的微光。小雪把脸埋在丈夫的掌心,感受着那微弱却真实的温度,心里那片荒芜了许久的原野上,似乎有一颗种子,正在这浓得化不开的温情守护里,悄悄然地,顶开了一点点坚硬的土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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