辉子躺在老家中医院的病床上,呼吸平缓。窗外的梧桐叶已经黄了大半,秋日的阳光斜斜地照进来,在白色被单上投下斑驳的光影。这已经是浅昏迷的第天了。
护工穆大哥正在用温热的毛巾给辉子擦脸。五十多岁的男人,动作却轻柔得像对待婴儿。他一边擦一边念叨:“辉子啊,今天天气好,等会儿咱把窗户开条缝,透透气。你闻见没?桂花开了,香着呢。”
穆大哥比辉子大几岁,但照顾起人来细致入微。这大半年下来,他已经摸清了辉子的每一个细微反应——眉头微微蹙起可能是哪里不舒服,手指无意识地动一下可能是听到了什么。医院里的医生护士都说,穆大哥照顾病人比有些家属还上心。
上午十点,病房门被轻轻推开。小雪提着一个保温桶进来,身上还带着室外的凉气。“穆大哥,辛苦了。今天炖了排骨汤,你也喝一碗。”
“又麻烦你了。”穆大哥接过保温桶,熟练地倒出一小碗,晾在床头柜上,“刚才辉子右手手指动了三下,比昨天多一下。我跟刘医生说了,他说这是好现象。”
小雪的眼睛立刻亮起来。她坐到床边,握住辉子的左手:“老公,你听见了吗?你又进步了。”她开始像往常一样跟辉子说话,讲女儿小雨昨天视频时说的趣事,讲楼下新开的小市,讲阳台上的那盆茉莉又开花了。她的声音轻柔而坚定,每一个字都透着盼望。
这是他们这大半年来的日常。小雪坚信辉子能听见,能感受到。所以无论多忙多累,她每天都会来医院,跟辉子说说话,帮他按摩手脚,有时候还会把手机放在枕边,播放他们恋爱时常听的歌。
果然,在小雪说话的时候,辉子的眼皮微微颤动了几下。虽然还是没有睁开,但这细微的变化足以让小雪和穆大哥对视一笑。他们都记得,三个月前辉子第一次有这种反应时,小雪激动得哭了一下午。
“对了,小雨刚信息说,她网上买的那个按摩仪今天到货。”小雪拿出手机,“这孩子,又用自己兼职赚的钱买东西。”
正说着,视频通话的铃声响起。屏幕里出现一张青春洋溢的脸,扎着马尾辫,笑起来眼睛弯弯的。“妈!穆叔叔!我爸今天怎么样?”
小雨在省城上大学,大二了。虽然课业繁忙,但她几乎每天都会视频过来。有时候是早上匆匆说几句早安,有时候是晚上自习结束后聊聊天。她成了小雪最得力的“线上助手”——网上买菜买药,查询康复资料,甚至学会了比较不同品牌营养品的成分表。
“你爸今天手指多动了一下。”小雪把镜头转向辉子,“你跟爸爸说说话,他听着呢。”
小雨凑近镜头,声音变得温柔:“爸,我昨天解剖课拿了满分哦。老师还夸我手稳。等你好了,我给您按摩,专业手法!”她叽叽喳喳地说着校园里的趣事,说室友养了只仓鼠,说食堂新出了糖醋排骨,说她在图书馆现了一本关于神经康复的书,已经借来看了。
视频那头,小雨的宿舍背景里,能看到她书桌上摆着一张全家福——那是辉子出事前一年,他们一家三口去海边拍的。照片里的辉子搂着妻子女儿,笑得见牙不见眼。
挂了视频,小雪沉默了一会儿。穆大哥轻声说:“孩子长大了。”
“是啊。”小雪叹了口气,又摇摇头,“不能叹气,辉子不喜欢我叹气。”她重新振作精神,开始给辉子按摩手臂,“老公,小雨是不是很能干?她说等放寒假了,要来医院陪你。你可得加油,争取到时候能睁开眼睛看看她。”
午后,康复科的刘医生来查房。他仔细检查了辉子的各项体征,对小雪说:“虽然进展很慢,但确实在一点点好转。你们坚持互动刺激,这非常非常重要。”
“我们会坚持的。”小雪坚定地说。
刘医生离开后,穆大哥突然想起什么:“对了,小雪,你昨天是不是说家里的冰箱有点问题?我女婿懂这个,我让他抽空去看看。”
“不用麻烦,就是制冷不太好了”
“一点也不麻烦,不麻烦。”穆大哥摆摆手,“咱们这大半年处得跟一家人似的,别说客气话。辉子这边你放心,我盯着呢。”
小雪眼眶有点热。这大半年,如果没有穆大哥的尽心照顾,没有小雨的懂事分担,她不知道自己能不能撑下来。有时候夜深人静,她也会害怕,也会怀疑辉子还能不能醒来。但每天早晨,她还是会打起精神,告诉自己:今天又是新的一天,也许今天就会有奇迹。
傍晚时分,小雪该回家了。她像往常一样,在辉子额头轻轻印下一个吻:“老公,我明天一早就来。你要好好的。”
穆大哥送她到病房门口,回头看看病床上的辉子,轻声说:“辉子老弟,你有个好妻子,有个好女儿。为了她们,你也得加油啊。”
夜色渐深,医院走廊的灯次第亮起。穆大哥打开床头的小夜灯,调暗了光线。他坐在床边椅子上,拿出自己的老花镜和一本翻旧了的书。这是他从家里带来的《唐宋诗词选》,每晚他都会给辉子读几。
“今天咱们读苏轼的。”他清清嗓子,声音低沉而温和,“‘人有悲欢离合,月有阴晴圆缺,此事古难全。但愿人长久,千里共婵娟。’辉子啊,你看这月亮,缺了又会圆。人也是,病了也会好起来”
月光透过窗户洒进来,照在辉子平静的脸上。他的手指又轻微地动了一下,很轻很轻,但穆大哥看见了。老人放下书,轻轻握住那只手:“听见了是吧?听见了就对了。咱们不急,一天好一点,总有一天”
窗外,秋虫在草丛里低鸣。病房里只有仪器规律的滴滴声,和老人温和的诵读声。日子就这样一天天过去,缓慢却坚定地向前流淌。天很长,长到足以让季节更替,梧桐叶黄了又落;天也很短,短到那份等待和守候,依然新鲜如昨。
在某个看不见的深处,辉子的意识像深海中缓慢上浮的气泡,一点一点,向着光亮处靠近。那里有妻子的呼唤,有女儿的笑语,有护工大叔日复一日的陪伴。也许明天,也许后天,也许还要很多个明天——但总会到的,他们所有人都这样相信着。
夜深了,穆大哥给辉子掖好被角,关掉了小夜灯。月光铺满了半个房间,一切都安静下来。只有希望,像呼吸一样,在这间小小的病房里,平稳而持续地存在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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