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下午六点左右的卑诺斯蒂会被浓烈的晚霞笼罩着,红得似火,把视野里素的花青的树蓝的湖都烧得黑黢黢的。
在平常这个时间,林域应该正躺在草地上,透过树隙看着这场盛大的火焰把一切都烧光,直到空无一物的夜晚降临。
大概是进化的后遗症,域外生物从接触阳光的那刻开始会迅速失去生命体征,这使得它们昼伏夜出。
它们不像人类,拥有一副能够随意行走在太阳下的身体,也不像恶魔,强大到能够抵御太阳的灼烧。
域外生物没有属于自己的光明。
生来便是如此。
于是林域想,要是夜晚的天空中也能出现像太阳一样耀眼的东西就好了。
今天的黄昏时分,他终于得偿所愿。下了车后,他循着脑海中谢乌德的指引走进暗域,像往常一样习惯性地抬了下头。
他看到一道璀璨的白光,比他想象中的还要更加耀眼、漂亮。
那光芒如温柔的水波,浮动在焦枯颓靡的树林上方,又像遇到海堤般在模糊的边界处打散回流,缓缓形成一个黑白交替变换的水笼。
水笼里,暗红的人类尸体沉沉浮浮,幽蓝的域外生物站在海底,齐齐仰头,注视着那轮银日。
成片的黑色灰烬掠过眼前。
林域那时才意识到,哪怕是夜晚中出现的太阳,一样会让它们失去生命。
域外生物没有属于自己的光明。
至死也是如此。
他看到几张熟悉的面孔,立即朝他们奔了过去,令人窒息的水压对他而言似乎不算什么,身体仍像在陆地上一样灵活。
“老头。”他跑向蜥蜴,边跑边喊,“我带你出去,外面已经天黑了,别在这里了。”
蜥蜴的头转了过来,两颗幽深的眼睛刚看到了他,身体却已在他眼前散去了。
“大叔,走。”他又跑到蟒蛇面前,这次没多说,右臂直接抱住它还剩半截的尾巴就往外跑,跑着跑着,只剩下一把残余的灰烬在臂弯,以及一句喟叹萦绕耳畔。
“你小子,又把我假发弄掉了。”
林域沉默两秒,转头又打算去拉拽其他的域外生物,但他们都不为所动。
“行了。”
谢乌德忽然说:“已经来不及了。”
林域停下,又缓了缓,低声问:“它们是因为我的愿望而死的吗?”
“是。”谢乌德说。
“但是,死亡于它们而言是新生,为什么要忽略它们的笑容呢?”
林域抬眸望去。
“谢谢您,大人。”
“我们终于解脱了。”
“真的谢谢。”
“………”
他没有忽略,只是不明白死亡为何会是一种解脱。它们成群地站在那边,微笑着跟谢乌德道谢,笑容鲜活,然后死去。
林域孤零零地站在这边,张了张嘴,没说出什么来,表情少见的有些茫然。
“如果你非要救谁的话,去看看那个人类吧。”谢乌德意味不明地为他指路,“没准他还活着。”
“好。”
林域来到一具残躯面前,如果不是谢乌德提醒,林域以为尘崇山已经死了。他看起来像一颗经风摧折的枯树。
可人类的顽强程度有时候真的难以想象——他在林域把他带出暗域放在地上的时候突然微弱地咳嗽起来,睁开了眼,瞳孔骤然收紧。
“长官。”林域跟他打招呼,彬彬有礼地说,“是我,您看好的勇士林域来救您了,作为答谢,除了推荐我进远征军,还有没有别的奖赏呢?”
“…………”
尘崇山迟迟没有说话,也许是他伤得太重,连张开嘴的力气都没有了。
他只是盯着林域,目不转睛地。
片刻后,极其吃力地朝林域抬起一只干枯的臂枝,唯一完好的指尖颤抖着,仅仅是这一个动作便让他七窍流血,却仍无法做到他想做的事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