凌霄殿今日的气象,与往常不同。
往日朝会,虽也庄严肃穆,但仙官们或垂静立,或低声交谈,总带着几分天家特有的雍容与疏淡。可今日,自踏入那九千九百九十九级白玉阶起,一股无形的紧绷感便如潮水般漫延开来。
殿前广场上,三十六根盘龙金柱映着初升的曦光,本该璀璨夺目,此刻却仿佛蒙上了一层晦暗的纱。连柱上游走的金龙浮雕,那龙睛都似乎少了些许灵动,多了几分沉凝的审视。
仙官们鱼贯而入,按品阶分列两侧。文官在东,以文曲星君为,紫袍玉带,手持牙笏,个个面色肃然;武将在西,杨戬、哪吒立于前列,身后是雷部、斗部诸将,甲胄森然,气息沉雄。
但今日,武将队列前,多了四个极其扎眼的身影。
魔礼青、魔礼红、魔礼海、魔礼寿。
四大天王未着昔日耀眼的金甲,只一身玄色劲装,外罩暗金纹路的半臂战袍。他们沉默地站在武将队列靠前的位置——那是张玉衡以“辅政亲王”身份,临时调整的序列——与杨戬、哪吒之间,仅隔了三四个人。
可那三四个人,此刻却如立在两座即将喷的火山之间,额头隐隐见汗。
魔礼青怀抱青云剑,双目微阖,但周身若有若无散的,是一股沉淀了万古的凶煞之气,仿佛沉睡的太古凶兽,随时可能苏醒。魔礼红的混元伞并未打开,只斜靠在肩头,伞尖偶尔滴落一丝混沌气息,将脚下的云砖蚀出细微的、几乎看不见的孔洞。魔礼海的碧玉琵琶背在身后,手指无意识地虚按琴弦,空气中便荡开一圈圈无声的音纹,扰得附近几位仙官心神微漾。魔礼寿最是平静,只是他脚边那只通体雪白、唯有双眼赤红的花狐貂,正慢条斯理地舔着爪子,猩红的舌头每一次卷动,都让周围的空气温度下降一分。
他们在等。
等一个人。
“监国太子殿下到——!”
司礼仙官悠长的唱喏声,打破了殿前令人窒息的寂静。
所有仙官,无论文武,齐刷刷躬身行礼:“恭迎太子殿下!”
刘渊自侧殿缓步而出。
他今日未戴繁复的冠冕,只以一根墨玉簪束,身着玄底银纹的常服朝袍,腰系素白锦带,悬一枚古朴的环形玉佩——那是昨日月华神妃转交的林羽仙遗物。他的步伐很稳,每一步踏在光可鉴人的墨玉地面上,都几乎听不到声音,却仿佛踩在某种韵律的节点上,让整个大殿的呼吸,不由自主地跟着他的节奏。
他走到天帝宝座之下的监国太子位,转身,目光平静地扫过下方。
视线与魔礼青微阖的眼眸对上一瞬,与杨戬额间竖眼的光芒轻轻一触,与哪吒紧抿的唇角遥遥相对。最后,他看向文官队列最前方的张玉衡。
张玉衡今日气色似乎好了些,脸上甚至带着一丝若有若无的笑意,见刘渊看来,微微颔,姿态无可挑剔。
“众卿平身。”
刘渊的声音不高,清朗温润,却奇异地压过了大殿内一切细微的杂音,清晰地传入每个仙官耳中。
“今日朝会,专议新《天律》草案总则部分之审议。”他开门见山,没有一句废话,“草案文本,三日前已分至诸卿案头。可有疑义,或需补充之处,尽可陈奏。”
殿中安静了片刻。
文官队列中,礼部尚书清了清嗓子,率先出列:“殿下,臣对总则第三条,‘仙凡生灵,于天律前,权责一体’之说,略有不解。仙神寿元无尽,执掌天地权能,凡人朝生暮死,浑浑噩噩,岂可真正‘一体’?此条是否过于……理想?”
这是试探,也是程序战中预设的火力点之一。
杨戬出列,声音冷峻如金石:“尚书所言差矣。天律所规,非寿元长短,非力量强弱,而是‘行为’与‘后果’。仙神滥用权能,祸害甚于凡间盗匪万倍;凡人若有机缘,亦能成就功德,泽被苍生。以‘权责一体’为基,正是要破除特权,令为恶者无所遁形,行善者不受埋没。此非理想,乃天道至公之本义。”
他的话语条理清晰,引经据典,更带着司法天神独有的威严。礼部尚书张了张嘴,一时难以反驳,只能悻悻道:“司法天神高见,然……此事牵涉甚广,是否应再详加斟酌……”
“斟酌什么?”
一个低沉、沙哑,仿佛裹挟着万古风沙与血腥气的声音,陡然响起。
声音不高,却像一柄重锤,狠狠砸在了大殿原本就紧绷的弦上。
所有人的目光,唰地一下,集中到了声者身上——
魔礼青。
他依旧抱着青云剑,眼帘却已抬起。那双眸子里,没有眼白,只有一片深不见底的漆黑,仿佛两个微型的、旋转的黑洞,吞噬着周围的光线与心神。他并未看礼部尚书,也没有看杨戬,而是……直直地盯着刘渊。
“太子殿下。”
魔礼青的声音在大殿中回荡,每一个字都像裹着粗糙的沙砾:
“老臣有一事不明,想请教……司法天神,杨戬大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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气氛骤然降至冰点。
杨戬面色不变,额间竖眼却微微睁开一线,金光流转:“天王请问。”
魔礼青向前踏出一步。
仅仅一步。
轰——!
无形的气浪以他为中心轰然炸开!那不是仙灵之气的波动,而是更为原始、蛮荒、暴戾的某种力量——属于太古神魔的凶威!漆黑如墨的罡风自他周身毛孔中喷薄而出,风中夹杂着暗红色的、仿佛永不熄灭的魔火虚影!
黑风怒号,烈火隐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