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承天阁·孤灯
承天阁的烛火,燃到了第五夜。
刘渊独立于轩窗之前,窗外是三十三重天无边的夜色,星河低垂,云海凝滞。他没有点灯——玄仙巅峰的目力,本就不需灯火照明。他只是站在黑暗中,望着远处凌霄殿隐约的轮廓,望着那座白日里他被一百七十三道附议声逼到进退维谷的金殿。
案上摊着三卷母亲的手札。
他今夜已读了三遍。
第一遍,读母亲孕中写下“紫薇大帝预言传入王母耳中”时,笔尖在纸面上停顿的那一点墨痕。那一点停顿,比任何言语都更清晰地告诉他:三百年前那个人,是如何从那一刻起,被一道目光锁定、被一场阴谋笼罩。
第二遍,读母亲察觉王母与毗沙门王交易轮回权柄时,字迹间难以抑制的颤抖。那是大罗金仙面对远己身之恶时,依旧选择直视并记录下来的勇气。
第三遍,他读到了最后。
“若天意弄人,他终究卷入此局……这些手札,可为他指引方向,亦是为娘……留给他最后的念想。”
他合上手札,轻轻放回案上。
窗外夜色如墨,他的倒影映在窗棂上,看不清表情。
门外传来极轻的脚步声。不是刻意的隐匿,而是一种天然的、不愿惊扰的谨慎。
“殿下。”鲁达的声音在门外响起,低沉如远钟,“老僧带了一壶酒。殿下若不嫌弃,陪老僧饮一杯?”
刘渊没有转身:“大师何时也学得这般客套?”
鲁达推门而入,破旧僧袍在夜风中微微扬起。他手中果然提着一只酒葫芦,不是他惯常挂在腰间那只,而是另一只——乌木为胎,铜箍束口,一看便知有些年头。
他将酒葫芦放在案边,没有问刘渊为何不点灯,没有问案上那三卷手札是什么,只是盘膝坐下,自斟一杯,一饮而尽。
“好酒。”他说。
刘渊终于转身,在他对面坐下。
“大师有心事。”
“老僧的心事,殿下看得出。”鲁达又斟一杯,却没有饮,只是握在掌心,“殿下的心事,老僧也看得出。两桩心事,加起来便是三界最大的难题。”
刘渊没有否认。
鲁达将杯中酒缓缓倾于地面,酒液渗入承天阁的云石地砖,晕开一小片深色。
“殿下可知老僧为何今夜来?”
“请大师明言。”
鲁达放下酒杯,抬起那双平日总是半阖、此刻却异常清明的眼眸:
“因为老僧想起,解铃还须系铃人。”
他顿了顿。
“瑶姬案,不是无解的悬案。它是一桩被人刻意掩埋、却从未真正消失的旧事。当年经办此案者,如今或缄口不言,或已身死魂灭。但有一人,自始至终冷眼旁观,手中握着的真相比老僧这酒葫芦还沉——却至今未一言。”
刘渊抬眼:“谁?”
“太乙真人。”
鲁达一字一句。
“乾元山金光洞主,青玄上帝,哪吒之师,元始天尊座下亲传弟子。他辈分尊崇,地位然,天庭新旧两派皆不敢轻易招惹。他若愿开口,便是一锤定音;他若不愿,便是天帝亲至,也撬不开他的嘴。”
刘渊沉默良久。
“大师何以确定,太乙真人知情?”
鲁达没有立刻回答。他只是将空酒杯倒扣于案,轻轻推向刘渊一侧。
“老僧不确定。”他说,“但老僧知道另一件事。”
“何事?”
“三百年前,瑶姬娘娘被押赴桃山之前,曾在乾元山下停驻过一炷香的工夫。押送她的天兵不知为何绕道,那短短一炷香,无人知晓生了什么。”
他抬眸:
“也是那一年,太乙真人忽然闭关于金光洞,至今未履天庭半步。”
刘渊的瞳孔微微收缩。
三百年前。
瑶姬被押赴桃山。
太乙真人闭关。
两个时间点,在黑暗中悄然重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