人工智障奉劝尤利叶不要讳疾忌医,拥抱自己心灵的残缺,最好和自己身边的亲友伴侣商量,建立起健全的躯体疗法。
尤利叶当然不会把这件事告诉玛尔斯。即使他现在认为玛尔斯可以信任,但讨论这样的话题,仅仅是想象,尤利叶心中都会产生耻辱的观感。玛尔斯会妥善安放好他的不安,时时刻刻把自己拴在他身边满足尤利叶的饥。渴症状……想到这种可能性,更让尤利叶浑身起鸡皮疙瘩的不自在了。
他的身体还没有发育成熟,不能够和玛尔斯做到最后一步。但尤利叶即使对玛尔斯百般亲昵,也并没有随意给对方满足的打算。在联盟所构建出的文明的体系之下,雄虫阁下无比珍贵、柔软,值得万般呵护。而剥开体面的外衣,社会共识所构筑出的流俗之下的含义是:雄虫的性价值以及精神梳理的能力非常珍贵,需要谨慎地使用,调配资源,不能够有任何浪费。
……雄虫珍贵到能够让尤利叶对自己待价而沽。他要用自己换取最有价值的东西,所以不能够让玛尔斯轻易得到。尤利叶有时候也觉得好笑,在其他的雄虫阁下们沉浸在梦幻泡泡里、以爱情为基准挑选未来的伴侣的时候,他在思考在何时将自己奉献给玛尔斯,以得到对方最大限度的忠诚,比现在还要浓厚的忠诚。这听起来简直像是他努力想要拴住玛尔斯的心。
即使尤利叶承认玛尔斯现在已经做得足够好了,但他心里又仍然觉得不够。玛尔斯听从他的每一个指令,愿意为他奉献一切,堪称一个模范的雌虫伴侣。但是尤利叶每当看着他跪下去露出的脖颈的时刻,心里仍然躁动着、像是有一只小兽在嘶吼,大叫着这样不够。
它想要更多、更深切的忠诚,更浓烈的珍爱。尤利叶触碰到自己的欲。望的时刻,心想也许“皮肤饥。渴症”难以完全囊括他现在的心病,等到一切结束,他真的需要找个心理医生看一看。
尤利叶现在尚未成年,但玛尔斯的的确确是一个成年雌虫。他被尤利叶捆在军部用于束缚狂躁军雌的平板床上,四肢都绑上绑带,被过紧的绑带压得肢体发麻。尤利叶看着玛尔斯把自己的嘴唇咬出血,瞳孔兽化,又慢慢恢复下来,在床上像是将要死去那样地大喘气起来。尤利叶从他身上爬起来,整理一下衣服,坐在床边。
“还请您去抽屉里找一只抑制剂。”玛尔斯虚弱地说。
尤利叶依言点头,从抽屉里拿出装在盒子里的抑制剂。玛尔斯在抽屉里放了一整盒,二十只的抑制剂,足够一次性把他打成瘫痪病人或者弱智。尤利叶取出其中一只,捏碎安瓿瓶的口子,将药液推入注射器。他不熟练地推了一点注射器的塞子,排空里面的空气。
“……请帮我注射吧。”玛尔斯喃喃,他觉得自己浑身上下的血都要烧开了。
透明的药剂被打入军雌的体内,尤利叶记得这种抑制药品会刻意为之地让雌虫感到痛。这是为了在药效之外用感。官刺。激熄灭他们的情。欲。但玛尔斯始终是那副咬着自己的嘴唇舌头安静忍耐的样子,尤利叶也分不清楚折磨他的东西是否有多一分疼痛。他现在也许已经分辨不出来这多的一份感受了。
他担忧玛尔斯会把自己的舌头吞下去。尤利叶明白的,玛尔斯在克制自己的食欲。
陷入对雄虫渴求状态的雌虫如果得不到□□交换程度的荷。尔蒙素,许多都会发狂到罔顾社会礼法,用最原始的方式得到他们想要的荷尔。蒙素的剂量。未成年雄虫放出的荷。尔蒙素不足以抚慰雌虫,于是便可能被发狂的雌虫啃噬血肉,咬掉脑袋,以最原始的方式被雌虫吸收荷。尔蒙素。
未成年雄虫肉。体羸弱难以自卫,许多都为此所伤,也是虫族社会历年来的弊病和隐痛。生理本能无法违背,雌虫有时候正是阻止雄虫数量增长的罪魁祸首。许多刚生下孩子神经紊乱的雌虫甚至会吃下自己的雄虫孩子来补充营养。
直到联盟逐渐建立起完善的雄虫保护。法案,并且将未成年雄虫与雌虫完全隔离之后,未成年雄虫的存活率才逐年稳定升高。
尤利叶恐怕是现在联盟唯一一个自由活动不被团团保卫的未成年雄虫了。如若让外人知道这件事,恐怕会始终担忧着他被玛尔斯吞食,生活在生命攸关的险境之中。
看着床上捆着的玛尔斯逐渐冷却下来,尤利叶有些出神。他的指尖拂过尖锐的针头,看见玛尔斯的胳膊上被注射而留下的那一个小小的针眼。他想:难道我是在不断试探,直到玛尔斯凶相毕露,忍不住吃掉我吗?
他在期待玛尔斯对他“本性毕露”吗?
听起来真可怜,甚至有点心理变。态。他不断在玛尔斯身上找寻着自己存活的价值,自己对他的价值。尤利叶既希望玛尔斯对自己有欲。望,又强行抑制玛尔斯的本能。如果这是游戏的话,他迟早会有玩过火的时候。
眼看着玛尔斯的表情逐渐正常起来,尤利叶慢吞吞地帮他解开床上的拘束带。玛尔斯被绑在床上的样子不好看,很拘谨,至少尤利叶不喜欢,觉得就像是拿一个过小的笼子关押一只野兽,野兽只能够蜷缩着自己的身体,因此不再显得强大和美丽了。
不过这倒是玛尔斯主动申请的,他说不这样做,恐怕在他意识混乱的时候,尤利叶会遭受不幸。
等到玛尔斯躯体自由之后,他从床上坐起来,向尤利叶伸出双臂。尤利叶凑过去,拥抱住玛尔斯。在兴奋起来,又被强行冷却的过程中,玛尔斯出了许多汗,此时浑身湿冷,额发有些贴在脸上,显得异常虚弱。尤利叶将自己一整个塞进玛尔斯怀里,脸贴在对方的胸膛上:军雌的心跳声很稳定,一下一下,像是被塞进衣兜里不被注视也兀自转动的钟表指针,显示出他健康的体魄。
尤利叶感受着此刻玛尔斯鲜明的脆弱,以及对方的欲。望被冷却之后凝固的形状。这分明是尤利叶自己想要的情状,但看着玛尔斯现在这个样子,他心里又泛起不知道为什么会出现的酸意。
“对不起……”尤利叶忽然小声说道。他垂下头去,像是犯错的孩子那样只敢看着自己的膝盖,逃避与玛尔斯对视。即使不说明他为什么而道歉,但尤利叶相信玛尔斯可以理解。
玛尔斯安静地将尤利叶抱在怀里,他凝视着尤利叶的侧脸。他的阁下灰色的眼睫低垂,面色雪白,似乎刚才发生的一切暧昧缱绻的事情与他全无关系。尤利叶的脸上是真情实意的难过。这种困倦的情绪忽然就席卷了阁下的心神,让他向来紧绷着的灵魂沉入泥沼之中,异样的情绪自眼角眉梢泄漏,最终凝结在雾蒙蒙的灰色瞳孔上,脆弱而哀愁。
……像是一捧雪一样,美丽温柔得像是一幅画一样的,就这样融化在他的怀里。玛尔斯想。他笑了一声,声音里犹然带着黏腻,沙哑着埋怨说道:“您不要这样,否则我会忍不住,只能再注射一只抑制剂了。”
他逾矩地搂住尤利叶的腰,手臂略微发力,将尤利叶锢在自己怀里。玛尔斯语气梦幻:“您知道吗?就像是标记一样,就像是梦一样,您现在身上全是我的信息素的味道。我不会再嫉妒奥尔登了。”
尤利叶闷闷地笑了一下,说道:“你的信息素是什么味道?我现在还闻不到呢。”
“等您成年之后自己来试,好吗?”玛尔斯胆大包天地低下头,将一个吻烙在尤利叶的唇角。他的脸颊比尤利叶更热,心砰砰直跳,被一种陌生的快乐给填满。玛尔斯看着尤利叶的手腕。他身上的针眼、被束缚带绑着所留下的红痕很快就消除了,但尤利叶手腕上被他手指捏住所产生的痕迹却长久的留在那儿,再怎样也要隔上一天才能好全。
真是脆弱到可怕,脆弱到惹人怜爱。在尤利叶身边的每一秒钟,玛尔斯都能够感受到雄虫的生命是像是瓷器那样易碎的东西。他从前在怀斯府邸的时候,自然不能够近尤利叶的身,而后到了第三军团,和一堆军雌呆在一块,更是打架斗殴断了胳膊都是常事。如今尤利叶被他抱在怀里,因为对玛尔斯来说不值一提的伤害而对玛尔斯道歉,几乎要把玛尔斯的心融化成水了。他产生了一种自己正在被珍爱的错觉。
“等到明天,你替我去拜访亚伯·怀斯好么?我用雨果的名头向他提出的申请,他同意了。”尤利叶说,他伸手捏着玛尔斯的项圈边缘,轻轻摩挲着它冰冷的金属质感。在这种道歉之后的时候又提出命令显然有点得寸进尺。尤利叶让自己装出一副理所应当的矜傲样子。
“好的。”玛尔斯恭敬地说:“乐意为您效劳。”他将吻落在尤利叶的耳侧,便看到那一小块皮肤慢慢红起来。
第26章
传音设备比隔音耳堵更小,米粒一样黏在玛尔斯的耳道里;而他眼睛里现在贴了一对隐形眼镜一般的透明水凝胶膜,摄像头被安装在瞳孔附近。如此一来,玛尔斯的眼睛就是尤利叶的眼睛,玛尔斯的耳朵就是尤利叶的耳朵。他们之间可以彼此交谈,玛尔斯成为了尤利叶感官的延伸。
他们商讨一番,最后决定让玛尔斯单独拜访亚伯·怀斯,先探探对方的口风。玛尔斯行事自有方便之处:他是雌虫,更是军雌,几乎没有人能够伤害他;他明面上本就是尤利叶的忠仆,想要为旧主查明真相也无可厚非;玛尔斯如今声名渐起,足以打动亚伯让他愿意见面。
提交了预约申请,玛尔斯装作自己前来拜访与雨果没有任何关系,只是心血来潮、走投无路的无奈之举。把尤利叶留在家里,在等待亚伯从实验室回自己的办公室的时候,玛尔斯始终对着反光的玻璃窗调整着自己的形貌,颇有几分见家长的紧张。
“不能表现得太郑重太漂亮呀。”尤利叶的声音里带着笑。传音器塞在玛尔斯的耳朵里,音质很好,听上去简直像是尤利叶正把口齿凑近玛尔斯的耳边低语,玛尔斯的耳根红了一点。尤利叶借用摄像头也从反光看见了玛尔斯的样子,他无奈地说道:“你要表现得难过一点,知道么?你现在是一条死了主人、走投无路到处寻求奇迹的狗。”
这话有点轻佻,要是更有自尊一点的雌虫也许还会生气。尤利叶本想活跃气氛,然而玛尔斯坐在椅子上,将脸埋在自己的双掌之间,用力揉。搓了两把。等到他再抬头的时候,已经是一副表情沉郁,眼珠里凝着厚重的血丝的样子了。
“演技很好,长官。”尤利叶赞美道。
玛尔斯苦笑了一下,声音嚅嗫低微,以免周围人以为他是一个对着空气说话的疯子:“在把您找回来之前,我就是这样的……只需要找找状态。”
只需要将思绪投入到过往无数个懊恼崩溃的日日夜夜里,那些不可置信,信仰破灭到自甘堕。落的时光,玛尔斯就能够本色出演一只可怜的丧家之犬。在尤利叶出事之后,他的确四处求问,想要得知怀斯家族事变的真相,奔波忙碌,得救无门。
如今玛尔斯过来找亚伯·怀斯,在外人看来,也不过是他将过去做过的事情再做一次,不会让人起疑心,知晓玛尔斯过往的,也许还会赞美他一句“有情有义的忠仆”。
尤利叶不说话了。玛尔斯在座位上饮了一口亚伯的助手给他倒的一杯茶,听到了推门开锁的声音。
亚伯·怀斯教授声名显赫,正经的学术预约得排上三个月。那些想套瓷的学生、想加入实验室项目的同行,以及意图捡漏人情的社会人士,几乎能够把这间办公室塞成一盒沙丁鱼罐头。玛尔斯能够预约到今日见面的行程,都多亏了他如今在第三军团的名声。
即使尚且不如奥尔登·卡西乌斯那般已然身处高位,但玛尔斯也是军团内部有名的明日之星。投资他这只潜力股的人很多,只是预约一位大学教授,自然有人为他大开方便之门。
……奥尔登·卡西乌斯怎么也在这里?玛尔斯和隔着摄像头的尤利叶都不禁皱起了眉毛。
亚伯与奥尔登一前一后地进来。亚伯打扮朴素,和周围正对着报表实验数据唉声叹气的科研人员没有区别,甚至面色更加难看。但奥尔登头发梳成高马尾,穿着长款大衣,脸上带着客套的微笑,整个人看上去艳光四射,精神抖擞,如同开屏求偶的孔雀。
他似乎刚刚还在和亚伯说些什么,但在进入办公室之后,感受到向他投来的无数目光,便闭上嘴,对周围颔首示意,问好得毫无差错。
玛尔斯从椅子上站起来。奥尔登显然也注意到了和周围格格不入的玛尔斯。他正要开口说些什么,亚伯不耐烦地捏了捏自己的眉心,下巴一扬指向自己办公室的方向,说:“有事进去说。”
在领着奥尔登往里走的时候,路过休息区,亚伯也看到了玛尔斯。他对这个自己侄子小时候身边的跟屁虫还有点印象,何况玛尔斯也提前提交了预约申请,于是勉强收敛了一点脸上的表情,对玛尔斯说道:“……您也一起进来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