伊恩的嘴角活动了一下,伸平。他似乎想要调动气氛地笑一笑,最后放弃了。这位阁下的蓝眼睛中眼白爬上血丝,他正忍耐着由尤利叶带来的痛苦。
他说:“我那从未在我面前服过软的弟弟心甘情愿为了你在我面前下跪。他请求我保护好你,至少给你一个机会,不要为了所谓的大义而直接和你站在对立面。他对出逃后的命运十分悲观,想方设法想要为你增添保障,希望我至少能够给你一次机会。”
“他很爱你。”伊恩看向与乌尔里克面容相似的尤利叶的脸,有些恍惚:“也许你会因为他们将你充作实验材料而有所不满,但乌尔里克真的有在认真爱你。不那么纯粹的爱也是爱。”
尤利叶的信息素慢慢在房间里褪却,他低着头,失魂落魄地坐在椅子上,难以维持礼节的仪态坐姿。伊恩温和地看着这年轻的孩子陷入沉思,也不再说话了,等待尤利叶的回答。尤利叶感到自己的胃部一阵灼痛。
在打着为双亲报仇的旗号而支撑自己生命的时刻,尤利叶也无数次思考过他自己的命运。正是在他刚刚降临在这个世界上的时刻,他被植入伊甸的基因,才有了发生在后来的这许多事。若非如此,尤利叶兴许能有一个像是阿多尼斯那样的无忧无虑的生活,愚蠢天真的秉性。
尤利叶并不向往那种平庸的生活,但他的确从出生时刻就被剥夺了平庸的资格。
尤利叶并不怨恨,但也心怀芥蒂。此时伊恩的话让尤利叶更加费解了:他了解他的雄父,乌尔里克阁下对他的兄弟到底是怀着怎样一种极度沉重的逃避和怨恨。乌尔里克坚信正是伊恩毁掉了他的人生。
尤利叶的雄父看似面目温和,对所有下仆和伴侣都温柔,其实是一个极度自傲的天才,他正是因为他的骄傲,而对周围人摆出礼贤下士的柔和态度。
他的雄父为了他,在自己一生难以和解的仇敌面前……下跪?为什么?
尤利叶有些目眩,他的胃更痛了。整个世界铺天盖地地向他席卷而来,让他疲惫,让他痛苦,让尤利叶不断叩问着自己……他曾经以为整个世界不会对他再有任何爱了,他失去了自己的家。
即使玛尔斯时时刻刻向他表露忠诚,尤利叶也要在标记之后才敢信任对方。他需要比语言和情感更加强效有利的东西深扎进他的生命之中,作为自我存在的锚点。
一份来自过去的亲缘之爱借由对尤利叶来说几乎是陌生人的一位阁下口中说出,伊恩始终注视着尤利叶,看着这个年轻的孩子面无表情,却呈现出有什么垮塌了一样的那种极度颓唐的气质。尤利叶正感到极度的痛苦,任何一个有正常的情感感知力的虫族都能够从他失魂落魄的表现看出这一点。
慢慢的,尤利叶找回了自己语言的能力。“喔……”他干巴巴地说,抬起头来,看向伊恩:“我发誓,我不会做出有碍于联盟的事。”
“我相信你。”伊恩温和地说:“如果你违背诺言,尤利叶,我也一定会亲自杀死你,弥补我心软犯下的错误。除我以外,自由议会中没有人知道你拥有伊甸的力量,我希望你能够自己藏好这件事,用自己的思考去判断如何行事……不要让乌尔里克失望,好么?”
“无论是你想要对柏林·怀斯复仇,或是向自由议会的其他成员复仇,向我复仇,只要仍然在特权种的权力斗争范围之内,不过分破坏我们的联盟,我都不会阻止你。”伊恩平静地说,“我很期待看到你能做出些什么。你要克制自己,但也不要丢乌尔里克的脸,好吗?你的雄父是不能够容忍任何失败的性格。”
第57章
最终尤利叶还是按照邮件上的要求去参与了这场为他举办的夜宴。他提前来到怀斯属地星系,前往他过去常居住的一颗星球,在侍从们各异的眼神中坦然接受服务,让他们准备阁下社交出道的夜宴所需的各种服饰珠宝,自然地让他们打理自己的外貌。
玛尔斯陪同在一侧,同样僵直地接受侍从们的服务。即使他并不是今晚的主角,但作为阁下选定的雌君,倘若他不出场,或者行为失矩,看上去与尤利叶阁下不够般配,也会让许多雌虫想入非非,误以为尤利叶阁下与丈夫感情不和,有趁虚而入的空间。
尤利叶对为自己再挑选一些伴侣并没有太大的兴趣。他信不过别的人躺在他身边,又实在身怀太多秘密。
如今回到怀斯属星,连那些在少年时期就开始服务他,毕恭毕敬地过来欢迎他平安归来的侍从,尤利叶也要疑神疑鬼地揣测对方在自己离开家族这段时间内是否有背主之嫌,更何况是接受全然陌生的雌虫进入他的领地范围之内。
但夜宴是不得不去的,即使尤利叶什么都不选,也要用一个公开的方式来向联盟里的每一个特权种宣布他回来了。既然消息已经流露出去,尤利叶再用贝罗纳的身份行走未免不妥。公开身份会有暴露行踪的坏处,但也有一些好处。
至少现在,当人人都知道尤利叶阁下的回归,那么那些想要暗中加害他的人便更多有顾虑。他们需要在行事之前考虑怎样自己是否会因利益冲突而被列为凶案嫌疑人,抑或是在犯罪暴露之后被看重尤利叶的亲人朋友们给予报复。
伊恩·都铎阁下即使在血缘上也算是尤利叶的叔父,但对方仅仅承诺不会对尤利叶动手,并未明确地说会庇护这位小辈。
尤利叶面无表情地看着镜子,看侍从梳理他的鬓发,把那些碎发梳直,捋顺,挽成细长的辫子,再在脑后扎成花苞一样形状。他有些走神。
尤利叶仍然在揣测那位阁下的态度。他不太信任血脉亲情,不会认为伊恩会仅仅因为自己雄父的关系而完全偏袒自己。毕竟柏林·怀斯也是尤利叶的叔父,而正是柏林·怀斯将伊甸计划上报给了联盟,摧毁了尤利叶的生活和家庭。
尤利叶心事重重,而玛尔斯显然并没有想那么多。这位新晋雌君和他的阁下丈夫呆在同一个房间里,身边同样侍从环绕。工作人员们力图要把这泥腿子军雌打理得如同含。着金汤匙出生的特权种们那样贵气。
玛尔斯前半生只学习了如何护卫好他的阁下少爷,如何悄无声息而精准地杀人,造成更多更剧烈的破坏,显然没有学习过如何成为一名地位高贵的阁下的丈夫。
他看上去有些左支右绌的笨拙,对着每一位身边的侍从道谢,不明白这些雌虫手里拿着的造型工具到底是什么用途。
尤利叶侧过脸去。他不太方便挪动自己的脑袋,于是只是动嘴,放轻松地笑了一下,问:“玛尔斯,你要学习如何成为阁下的雌君吗?”
“啊……”玛尔斯下意识点头。
尤利叶说:“雅戈先生和你的出生类似,而他的雄主比我更加高贵。你也许可以和你的上司取取经。军团长先生至今在联盟中没有任何行为不得体的非议。”
玛尔斯又发出了几声拟声词。尤利叶怀疑他脑袋里。根本什么都没想,话语就像水一样流淌而过,不留下任何痕迹。
在又怔愣一阵之后,玛尔斯想起来,他的上司似乎在星网上有一个社交账号。雅戈军团长并未对外界公布他雄主的身份,但人们都推测这位军雌一定有一个身份贵重的阁下丈夫。这样的雌虫是不会甘心屈居于懦夫与蠢货身下的。
玛尔斯打开星网,拼写上司的名讳单词。他从前并不怎样在网络上活跃,在信息爆炸的星际时代是罕见的现实社交派虫族,更从没想过关注上司同僚们的社媒。
那些账号里左右不过是一些被下达政治任务而转发的绝对正确的官方博文,没有任何实际意义。玛尔斯为了免去这种繁琐的任务,干脆连社交账号都没有注册。他的光脑在他手中只有通讯和游戏功能。
就像是每一位有幸与特权种阁下结婚的雌虫那样,雅戈军团长的社媒主页上传数条tradhusband风格视频,旨在向普罗大众展示自己云上的幸福生活,借此也向同僚与投机者表明自身生活稳定,比起那些有精神错乱的军雌更有投资价值,情绪稳定,值得信赖。
雅戈军团长每半年上传一次生活vlog,与他从军团休假的时间相吻合。视频里的军雌精心穿搭,在镜头面前不经意露出奢侈品牌logo,不化妆但修眉剃须,在镜头面前低眉顺眼为雄主准备餐食,整理书房里昂贵的特版纸质书,和在只露出下巴和一点脖颈线条的丈夫拥抱,接一个不伸舌头的吻。
底下的评论区一半就伊恩阁下露出的少许身体特征进行大肆意。淫,一半艳羡视频里流露出的种种奢侈细节,夸夸其谈说这就是所谓上等阶级不费力的日常生活。
玛尔斯看的时候尤利叶不免也好奇地凑过去看。他也不是非常热衷于网络的类型。尤利叶自己作为阁下,倒是有一个经过认证的社媒账号,但他并不发布什么内容,更不流露一张自拍,关注者都为狂热的雄虫追捧者,对着一个性别认证就能够自顾自开始爱慕。
随着视频主精心挑选的一曲古典乐背景音结束,整个视频也刚好结束而黑屏。玛尔斯按下暂停键,禁止它重播一次。
玛尔斯:“……”
尤利叶:“…………”
好吧,尤利叶想,好像雌虫们就是会这样做。在他过去能够安稳地和奥尔登呆在一块的时候,对方似乎也说过自己向往的正是这种“伪装出的、让普罗大众觉得自己活得毫不费力”的生活。
无论自己真实的生活究竟如何,雌虫们都恨不得让全天下认同自己过得幸福美满。他们的天性让他们不愿意让自己在任何同。性面前露怯,一定要体面得挑不出一丝差错才好。
何况向大众展示自己的幸福生活似乎的确能在拉拢政治选票上起到一些作用。保守派的人们更倾向于支持那些家庭和谐的政客,奥尔登在过去也会发表一些自己和未婚夫感情和谐的博文。
雌虫们深知他们的精神状态是多么不稳固,多么需要一位阁下的抚慰,因此更愿意去相信那些已然婚嫁的同类。不婚主义在联盟内处处受挫,被视作依赖精神药品、随时可能失控的危险分子。
“你不用拍这些东西,好么?”尤利叶当机立断地说。
“喔……”玛尔斯眨了眨眼睛,他显然还没有缓过神。对于这一贯在铁血上司手底下历经折磨的军雌看来,雅戈军团长完完全全是一个符号化的职场魔鬼。他骤然看到对方那另一种炫耀的、完满的婚姻姿态,简直有点觉得自己世界观受到冲击了。
尤利叶往后轻轻挥手,打理他头发的那位亚雌知情识趣地放下手。尤利叶凑过去吻了一下玛尔斯的耳朵,重新坐回去,平静地说:“如果你和我的脸要出现在这种视频里,那我第二天就会羞愤自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