柏林被电到浑身肌肉痉挛,触肢在地上敲打,发出极其响亮的声响。他却仍然以一个前扑捕猎的姿势扒在笼子上,似乎疼痛对他来说不值一提。他非常急切地想要去往尤利叶身边。
尤利叶身边带领他入内的狱监担忧地对尤利叶说道:“阁下……?”柏林这副前所未有的兴奋模样显然把他吓到了。
尤利叶挥了挥手,没说话,示意对方不必担心。
尤利叶并没有穿着隔绝生物信息素的防护服,因此能够很清晰地感受到正在往外逸散的柏林的信息素。
对于尤利叶的到来,柏林透露出了喜悦与埋怨的情绪。他属于自己的神智所剩无几,反而以一位“虫母”的角度,对尤利叶这久别重逢的同类,十分哀怨地表述自己的不高兴。
——你为什么现在才来?我唯一的同类。我在这里等了你好久,周围都是一些低等贱种,我在他们之间只感到隔阂的痛苦折磨。
请来到我的身边,请让我吞下你。我好寂寞……
尤利叶示意跟随他一路前来的狱监带领在场的其他虫族一起离开。
即使担忧尤利叶阁下的生命安全,但在伊恩提前的吩咐下,这些雌虫仍然依照命令盲从地离开了。他们给予了尤利叶一个自由封闭的隐私空间。
尤利叶走到囚笼前面,距离柏林很近的位置。但柏林仍然没办法攻击到他。对方一次又一次徒劳地对着囚笼壁扑上去,呲牙咧嘴,往外露出自己嶙峋的口腔。
在数次失败之后,柏林制造出的那种金属撞击的声响刺耳到了几乎让人难以忍受的地步,柏林也被愤怒冲红双眼,眼瞳中瞳孔形状反复变化,始终怨毒地看着尤利叶。
尤利叶一动不动,对近在咫尺,甚至即将要触碰到他的衣物的触肢无动于衷。他怜悯地看着柏林如今这副全无神智的模样,沉默了一下,最终轻轻说道:“叔父,我可怜你。”
柏林似乎一时之间并没有听懂尤利叶的话。他的脸现在勉强维持拟人态,正常大小的嘴唇中是刀刺一般的牙齿,将两腮划破,却并没有血流出来。
柏林的眼睛无法看出是否在看着尤利叶,因为在反复的虫化过程中,他眼部的组织已经全部被损坏报废了。
这时候柏林的眼眶中已然全黑,没有眼白,看不出瞳孔在哪里,或是瞳孔扩张到挤满一整个眼眶,看上去像是一只鬼怪。
尤利叶并不畏惧,看着柏林眼眶的位置,摆出和他对视的姿态,柏林整个往外进攻的动作慢慢停住了。
柏林的鼻子翕动。在这时候,其实他的眼睛正因为虫化的不完全而处于一个失明的状态。
柏林猛烈地吸气,像是原始虫族尚未进化出眼睛,把犁鼻器贴近地面,以此辨别自己身边的生物是同伴还是天敌,他只能用这种方式辨别来客的身份。
柏林艰难地开口说话:“尤利叶……?”他闻到了尤利叶荷。尔蒙素的味道,一点淋湿的水汽被无限放大,灌入柏林的口鼻。
尤利叶没有回答他。
柏林凸。起的牙齿慢慢回缩。这具身体中属于柏林·怀斯的意识回拢。他的舌头划过一圈光滑的齿面,慢吞吞的、像是第一次使用这具身体,借尸还魂的死尸:“啊,尤利叶,你来了……”
尤利叶轻轻“嗯”了一声,他叫道:“叔父,我来见你。”
柏林仍然是失明的,看不到尤利叶的脸。这样其实好一点,看不到那张脸,他就不会按图索骥可悲地在尤利叶身上找乌尔里克的影子。
尤利叶身上的味道、他说话的声音,分明与乌尔里克有着极大的不同,最重要的一点,尤利叶更是……柏林有点茫然地想:我为什么会把这两个人混淆呢?为什么我过往没有发现他们本质上的不同?
柏林浑身发冷,刚才那一通折腾消耗了他身体中过多的能量,现在联盟在他身上安装的检测系统察觉到他的身体处于饥饿状态,便从插。进他的脊背的食管往他的身体中灌入高浓度的营养剂。
与正常境况毫无关联的进食方式,柏林感到自己胃部饱胀,血糖极速上升,这让他觉得自己晕乎乎的。
柏林浑浑噩噩、慢吞吞地反应过来:这副样子实在是毫无尊严。像是作为鹅肝原材料的鹅,喂食管插。入喉咙,在日复一日的积食中给牲畜养出了过于肥大的肝脏。
柏林深呼吸,调整措辞,在心里为自己做了许多的心理暗示,最终刻意放慢说话的速度、用十分平缓的语气问道:“尤利叶,你现在接管了我们的家族么?”
“是的。叔父。”尤利叶回答说。
尤利叶的语气也平静,柏林幻想不出来尤利叶脸上是怎样一种表情。
他现在终于知道了尤利叶身上的最大秘密,也就更加知道,他过去所知的那个尤利叶完全是一个虚影。面前的雄虫到底有着怎样的人格?这是柏林如今一无所知的事情,他因此感到恐惧了。
“好……”柏林慢慢说道,他忽然觉得自己很好笑。折腾了这么久,甚至当初在检举西里尔时,下定了很大的决心,明了自己一定会让乌尔里克随之一同判罪,但他也不得不做。
他膨胀的欲。望战胜了爱情,柏林自以为自己做出了极大的牺牲。
然而仅仅代管了不到两年的家主之后,这个怀斯家族的家主之位还是落入了原定的继承人手中。柏林想到自己当初牺牲挚爱也要换取权势的决心,只对自己那时候的心情感到恍惚。
“你还年轻。”柏林让自己置身事外地冷静说话,其实他在心中也曾意。淫过,自己在濒死之时,怎样将怀斯家族交到尤利叶手上,只是万万没有想到会是这样一副场景。
“也许因为你的年龄和性别,你在行事过程中并不容易被别人信服,但尤利叶,你很聪明,也懂得忍耐的道理。只要你能够给予手下人足够的利益,无论你究竟是何种形态,他们最终都会听从你的话。”
“执事长斯图尔德·怀斯是值得信任的。他并不会对你本人效忠,但是在面对怀斯家族的事务时,他不会有所偏私。你有什么不懂的问题可以去求助他,但是也不要在他面前表现得太愚蠢。他不会信服一个毫无天分的庸才。”
“谨遵您的教诲,叔父。”尤利叶说。
尤利叶的回答始终简短、并没有什么情感。事情走到这一步,柏林也不能够自欺欺人说还以为尤利叶对他双亲死亡的真相一无所知。
面前的孩子正在怨恨他吧?柏林这样想。他为这个认知心情复杂。他不想要这样。
柏林沉默了瞬间,忽然发现他并不知道接下来还能够说什么。
他才是被尤利叶欺骗、玩弄于股掌之中的雌虫,他还有什么能够教育尤利叶的呢?难道以巨大的真相将他蒙在鼓里的尤利叶是庸才吗?
柏林最终笑了一下,他看不见,努力遵着声音的方向看着尤利叶,感慨说道:“尤利叶,你知道么?你很像乌尔里克·都铎阁下……”
第94章
就像是那种最烂俗的电影里会出现的情节:一生波折的老雌虫犯下了无数罪孽,可谓称之为枭雄。在他临死之前,他面对自己的所爱之人的孩子,年轻漂亮的阁下,说尽自己一生的痴情与磨难。
这时候他面前年轻的雄虫并不是独立存在、具有人格的个体,而仅仅是衬托电影主角命运中悲情。色彩的工具。一尊塑造情景必不可少的艳情花瓶。
柏林陷在这种悲情叙事之中无法自拔。他慢吞吞的、心情甚至是甜蜜地向尤利叶讲述自己的一生:不甘屈居人下,对哥哥西里尔长久的怨恨,在梦中恨不得生吮其血肉,却长久地被冠以附庸之名。
在面对乌尔里克阁下之时,柏林·怀斯的心中第一次燃起了渴望,他误以为自己能够得到哥哥一只手拿不下、从指缝中溢出来的爱,但乌尔里克阁下甚至不屑于看他一眼。