侍从推开门暗嗅了嗅,没什么异味,正要请进去,却见高澄的眉头蹙起,脸上掠过嫌恶。
再细瞧地上,站立处确有些湿痕。
他惶道:“大、大将军,后边还有一处。”
从后宅厕舍出来,高澄脸色松快多了。他接过侍从奉上的帕子,边慢条斯理地擦拭着每一根手指,边往回走。
路过后花园假山时,一阵女子嬉笑声从后传来。
高澄勾起笑意,戏谑道:“你们陈家可真是莺声燕语,热闹得紧。你家主人是怜香惜玉,纵得她们没了规矩?还是压根管不住女人啊?”
侍从忙红着脸解释:“大将军说笑了,西厢园子是我家女公子的游戏之所,便。。。。。。宽松些。”
“女公子?”高澄修长的眉毛一扬,“陈元康竟有个女儿?多大了?”
“回大将军,六。。。。。。”
“我要告状,告大将军的状。”
一个清甜稚嫩的童音穿透假山,压过侍从的回答。
高澄脚步定住,两秒后,转身向那座假山走去。
侍从冷汗瞬间湿透了内衫,脚软了好几下,才跟上去。
高澄绕至山石侧畔,视线穿过石孔。
假山后是一个女童和两个女娘,地上画着一圈首尾相连的格子,格中有字,两个木偶错落在格子里,旁有两个骰子,应是在玩一种走格子的游戏。
两个女娘,一个面庞方阔的坐在地上,一个清瘦的坐在石头上,皆梳环髻穿对襟衣,应都是女婢。
高澄的目光,最终落定在那穿蜀锦襦裙、戴金玉项圈的女童身上。
黑漆漆的圆眼,乌黑丱发下那张小脸,白的几乎透光,样子小小的、乖乖的。
小人儿指指格里的木偶,对那坐在石上的女婢重复:“高台,小民要状告大将军。”
咬字软糯但清晰,语调慢慢的。
许是没想好要不要对陈元康的孩子发火,也或许只是想知道小人儿到底要告他什么,高澄在山石遮掩处住了脚,对侍从做了个‘嘘’的动作,将要开口提醒自己小主人的人禁了声。
扮演‘高台’的婢女倒吸口气,“女郎,贵人现就在府上,可不敢胡说!被听了去定要见罪了!”
方脸婢女显然更想巴结小主人,接口道:“怕什么,何时见外客来过后宅?”
小人儿也不解道:“卖胡饼的张阿公告了里长都没事,还得了奖赏呐。那我告大将军,又怎会被怪罪呢?”
侍从看眼阴影里的高澄,那双凤眸微微眯起,脸上是一种莫测的神情。
高台女婢答不上来,只得演道:“咳,那也得属实才是,台下之人,你要告大将军什么?”
“禀高台,我家阿耶总不归家,好容易归了家,又被大将军霸着,请高台为我做主。”越说越没底气般,长睫毛垂下来,细嫩的手指抠着木偶。
高台女婢判决:“状告驳回。大将军与你阿耶商议的是安邦定国的大事,不是霸占,此告不实,罚你退一格。”
小人儿听了,轻轻“唔”了一声,不大高兴地推她那木偶。
方脸女婢掷骰,将木偶走到【市集】格。
高台宣告:“查获你交易用的50钱为私铸劣钱,非大将军所铸足重‘永安五铢’,尽数收缴。”
代表钱的石子被夺去。
小人儿掷骰子,拿起自己的小木偶走五步,看它落在【榜文】上。
高台宣告:“你可向东柏堂上谏,采纳有赏。”
小人儿很认真想了想,方道:“小民谏言偷盗一只金碗,杖责两百,关十年大牢。”
高台裁决:“此议过于严苛,不予采纳。退一格。”
小人儿扬起小脸,申辩道:“我不退。街上的阿公都说,就算说错话提错意见,大将军也不会惩罚的。你判得不对!”
高澄不由笑了。
虽然纳贿成风暂时未解,但至少他高澄的其他政令,已深入大魏每个角落,连深宅的女婢,不谙世事的女童,都在用游戏模仿。
他理理衣袖,从假山影中一步迈出。
正要张口的高台女婢骇得从石头上滑了下来,方脸女婢更是吓得脸白。
那小人儿也被突然出现的陌生大人吓到,躲在了女婢身后,歪出小脑袋打量来人。
那神情,像极了那匹他甚觉可爱、却未能得手的果下马。
高澄正欲招她过来,那小人儿已主动挪了出来,用十分肯定的语气小声说:
“你是大将军。”
高澄微微一怔,漾起更浓的兴味,“哦?你何以确信?”
黑漆漆的圆眼睛弯成月牙,小人儿甜甜笑起来。
“因为他们说,大将军长得很好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