堂内点香燃烛,先于正堂祭拜碧霞元君、豆疹娘娘等神灵,再入内室拜过床公床母。
祭拜完毕,亲友齐聚厅中围着一个彩绸环绕的大盆,女婢将备好的洗儿香汤注入。
先请孝静帝往盆里添一勺清水,再投下数枚金银钱,接生婆喜盈盈高喊:“清水沃盥,福泽绵长——”
高欢随之放入红枣、桂圆等喜果,高澄添的是金银锞子,随后,亲朋好友依次上前‘添盆’,吉祥物件叮咚入水,笑语不绝。
就在众人注意力皆被婴孩与仪式吸引时,一个小身影悄无声息退出正厅。
“桃树根、李树根、梅树根各二两,一洗无疥无疮。。。。。。”
接生婆的声音渐远,陈扶一路避人,拐向东北。
悄步绕至后厨院落,沿着外墙根阴影继续东行。不出数十步,便见一排低矮屋舍。屋前绳上晾晒着数条麻布围裙,窗台下搁着磨刀石与几把厨刀。
必是膳奴居所无疑。
她无声凑近一间屋子的直棂窗,用指尖蘸唾润破窗纸,屏息内望:屋内窄小、陈设简陋,土炕占据大半,炕边矮几上,摆着几只皮酒囊与粗陶罐。
方才她就在想,在分食制盛行的南北朝,即便卑微如膳奴,私下应也保有各自的酒具私器。既无法在众目睽睽的厨房下毒,这私人饮具,便是唯一的可乘之机。
必须找出专属于兰京的那一间。
于是她开始从西往东,逐一窥探:第一间炕上扔着条马鞭。此人常接触马匹,兰京是南梁降将,或有可能,但不能断定。
第二间门槛旁散落着些艾草,显是屋主驱湿所用。兰京来自江南,邺城于他而言绝非需要艾草抵御的‘潮湿’,排除。
第三间矮几上的皮囊塞口糊着明显的白色奶渍。嗜饮奶酒,此乃鲜卑习俗,排除。
第四间屋内收拾得略显齐整,炕角矮几上,除寻常陶罐外,竟另有一只小巧的竹编茶罐。陈扶目光一凝。除需与南人往来的贵族高官外,北人平民多讥茶为‘水厄’,膳奴中,只怕唯有出身南朝之人,才会有饮茶之习。
但出于保险,她还是探查完了余下所有屋舍,才又返回此间,又细细望了望,才后退一步想观察门窗。
脚跟忽觉一软,后背撞入一片温热硬朗里。
心头一沉,缓缓转身抬头,对上一张笑眯眯的年轻脸庞。
那青年生得一双微挑的细眼,唇角天然上扬;一身干练的骑射胡服,头发以金环半披半束,发间坠着金线装饰的小辫子。见陈扶看他,他也不言语,只背着手一小步一小步地朝前逼近,直将她迫得抵上冰冷的土墙,再无退路。
陈扶心里虽慌,面上却维持着孩童的无辜与不解,余光飞快扫过他来的方向。
房舍尽头停着四辆牛车,牛车后是将军府东大门。
这是刚来的宾客,非府中之人。
“小娘子,”青年终于开口,眉梢眼角浸着笑意,眼神却如刀锋利,“这是要干嘛?”
陈扶垂下眼睫,细声应道:“我。。。。。。我在寻更衣之所。”
青年俯身盯看她,眉梢一挑,“那你分不清东西啊,厕屋岂会建在东边?”
陈扶也微挑眉,“我就是分不清东西,所以才迷路了呀。”
“是么这么说,你竟无奴仆引路?啊。。。。。。看来并非宾客呀。”目光一凛,“莫非是贼?!”出手如闪,猛地扣住她手腕提起,另只手便要搜身。
“吓死奴婢了!还当女郎走丢了呢!”
陈扶猛抽回手,躲到赶来的女婢身后。
侍女见她小脸骇得惨白,忙为双方引见,“女郎莫怕,这位是永安郡公,是大将军的三弟。郡公,这是陈功曹陈大人家的女公子。”
永安郡公?高澄三弟?
她对这人还真没什么了解,看历史肯定是挑感兴趣的看,不可能对每个人物都深入研究。
那人眯起眼,将她重新上下打量了遍,仿佛不能相信她是陈元康家的。
陈扶扯住女婢衣袖,柔声解释:“方才见姐姐入神,稚驹不忍打扰,便想自己寻更衣之所,谁知在回廊迷了方向,走到这里,冲撞了郡公。”
“原是如此,那奴婢这便带女郎去。”
走了两步,清晰地感觉到身后有道目光如影随形。
女婢回身笑问:“郡公怎不赶紧去前边?迟到这么久,大王不会怪罪么?”
永安郡公抱臂盯着两人,笑嘻嘻一扬下巴,“会啊。”
陈扶心下无语,面上还是挤出乖巧笑容,“郡公既如此热心,就让他跟着吧。”
刚进厕所,陈扶便将袖中那包砒霜塞进鞋履深处。
今日下毒怕是已不能了,两人都已知她来过膳奴居所,一旦兰京毒发暴毙查起来,她脱不了干系。
无声骂了那家伙几句,整理好衣裙,出门随二人一同折返。
行至通往前院的殿后檐下,忽闻压抑的斥责声,只见高欢正对着高澄沉脸低吼,“哪有让陛下等他的道理!”
“洗三礼阿浚就没赶上,开宴也不等?陛下?呵,这陛下都是我们高家给他的,让他等一等我们高家人,怎么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