车驾甫停,不待陈扶下车,阿珩便垫着脚,将暖烘烘的小手炉递她手里。奴妇则略行了个礼,“老奴是二郎的奶母,在此恭迎陈女郎。”
陈扶将一小囊碎银塞她手中,“有劳了。”
奶母脸上堆起笑意,话也热络起来,“女郎是不知,二郎自接到你们陈府的回帖,便日日盼着呢。”
陈扶俯身对盯看她的阿珩柔声道:“阿珩乖,待姐姐先去寻个人,便陪你玩,可好?”转向奶母解释道,“上回世孙洗三礼,贵府有位膳奴告知了个极好的食方,我备了份薄礼,想去当面道声谢。”
“陈女郎真是有心人呐,那老奴带女郎过去。”
行至附近时,那奶母止步笑道,“那些粗使膳奴的住处,气味实在不佳,”她说着,已将阿珩拽到身侧,“老奴就不陪女郎进去了哈。”
陈扶含笑点头,独行了几步,便闻身后窸窣,是阿珩跟了上来。那奶母仍杵在原处,正忙着数那囊里的碎银,全无察觉孩子已脱手。
依旧是那排低矮屋舍,陈扶径直走向兰京那间,正欲叩响,门扉‘吱呀’一声从内拉开。
走出的是宴席那日,与兰京同做江南菜的那个干瘦膳奴。
陈扶端起乖巧知礼的模样,软声问:“这位阿公,兰京阿公可在里面?”
那人耷着眼皮,懒懒道:“兰京不住这儿。”
陈扶一怔,以为自己听错了,“可世孙洗三礼那日,我明明见到兰京阿公了呀?他还教了我盐豉当酵五日。”
“那日太忙,东柏堂那边的都调来帮忙了嘛!你寻他作甚?”
陈扶木然地举起手中的陶罐,“给他送罐茶。”
听到‘茶叶’二字,男人凹陷的眼睛瞬间亮了,他搓了搓手,扯出一个无赖的笑,“他一大老粗不喝茶!不过我喝!小娘子这茶,不如就给了我吧?”
见对方幽幽地盯着他,眼珠一转,改口道:“行吧行吧,给我吧,等他下次来了,我帮你给他。”
陈扶已然明白,洗三那日她若真下了毒,死的也只会是眼前这位,而非兰京。看他这副德行,更知这罐茶一旦给了他,绝无可能到兰京手中。
陈扶懒得再与他废话,丢下一句“给永安郡公上柱香吧,”转身便走。
走到院墙拐角时猛地停下。
是她的问题,是她的疏漏。
那日女婢明明说过‘与那膳奴不甚相熟’,她却未曾深思这‘不甚相熟’背后的含义:因为他们根本不在同一处当差。
为何没追问呢?
心头升起一股强烈的自厌,她将手中的手炉狠狠砸向院墙,‘砰’的一声闷响,将刚凑近的阿珩吓得一颤。
缓缓回头,眼中尚未敛去戾气,那张精致小脸显得格外阴沉。
“吓到你了?”
阿珩摇摇头。
“讨厌我了?”
阿珩再次摇了摇头。
问完他,最后一点耐心也耗尽了,陈扶朝外走去。她走得很快,心中被焦躁填满,直到那奶母惊呼着擦肩跑过,她才恍然回头。
只见阿珩已摔在了地上,乳母边扶边抱怨,“瞧不见二郎在追女郎嘛?女郎只顾自己,也不看看。。。。。。”
被扶起的阿珩眼眶含泪,见陈扶走来蹲下身,便举起擦破了一点皮的小手,委屈地凑到她面前,银豆子吧嗒吧嗒往下掉,“疼,吹吹,姐姐吹吹。。。。。。”
罢了,离武定七年尚早,何必如此心急?
她敛去所有情绪,恢复温和小姐姐模样,给他擦净眼泪,捧着他的小手轻轻吹了吹。
正要去寻耍处,却见上回那女婢笑吟吟走来,对那奶母晃晃指尖拈着的樗蒲棋子,“李阿姥她们正在西园子里开局呢,我帮你看会儿孩子,你去耍一把?”
那奶母自是乐得交卸。
待其走远,陈扶从袖中取出个水头极足的玉镯递给她,“原以为今日碰不上姐姐,想着让阿珩奶母转交了呢。姐姐那身鹅黄纤髾,该配只玉镯才衬得。”
“奴婢听闻女郎来了,自会找法子来寻的。”附耳笑语,“女郎要真让她转交啊,奴婢只怕就戴不上了!”说罢,爱惜地转动玉镯,伸到阳光下细赏。
“方才我去膳奴住所,本想谢过那位赠盐豉方的兰京。。。。。。”
“他不是将军府的,”女婢接话,“他是东柏堂的。女郎有所不知,东柏堂不止是世子处理政务之地,还是接待大臣、南使之所,堂内日日皆有议宴,一应食饮供给,皆由那边的膳奴操持。”
“兰京是世子亲点去的膳奴,做吴越菜的手艺极好,等闲不调动的。上回洗三是因来客实在太多,人手不足,才临时将他调来帮衬的。”
陈扶懂了,说白了,兰京是专做国宴的。
东柏堂。。。。。。
她一小小臣女,想踏足政务机要之地,要比进大将军府难得多。莫说是她,便是她阿耶陈元康,若无传召,怕也不能随意出入。
但无论如何,她都必须找到去东柏堂的机会,而要寻得机会,便需常见高澄才行,换句话说,要常来大将军府才行。
思及此,她指尖微微收紧,更牢地握住了掌中那只小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