高澄低沉声音响起,兵士即刻退开肃立。
她抬起头来,似乎被这阵仗吓住了,那双琉璃色的眸子受惊小兽般茫然。
方才惊鸿一瞥的‘绝异’,此刻近在咫尺。
“名字?”
“元……元玉仪。”
声如蚊蚋,睫羽急颤。
“为何在此?”
“奴只是……只是想买些胡粉……”她下意识攥紧自己空无一物的手。
高澄视线在她手上停留一瞬,又滑向她松散的前襟,那里因方才兵士的粗鲁微微敞开着,眉梢一挑,换了问题:“家中还有何人?”
“奴父母……早亡……如今,寄居在姐姐家中……”
她的语气带着无所依凭的飘零,眼神空洞,对自己的命运似乎毫无主张。
高澄伸手,用指尖拂开她散落在颊边的一缕乌发,掌中人猛地一颤,像受惊的蝴蝶,却不敢躲闪。
“既无家可归,便跟着我,可好?”
琉璃色的眸子里满是惊愕与无措,她看着他,看着这个似乎仅用一句话,就能给她一个落脚之地的俊美男人,嘴唇翕动了几下,最终,只是极轻地点了点头。
高澄唇角勾起抹极淡的弧度,对亲卫令道:“带下去,安置在城南那处宅子。”
元玉仪便就跟着走了,没有多问一句,高澄看着那纤细背影,心头一热,但旋即又被更深的寒意覆盖。
两刻多钟过去了,搜索仍一无所获!
人很可能已被带离了封锁区。
高澄眼底的寒意凝结成冰,叫来亲卫,“传令斛律光!立即带领禁军,接管邺城所有街巷!给我一寸一寸地搜!”
禁军具有最高权限,可以闯入任何官邸、民宅,无人敢拦。
“传令高浚!关闭邺城所有城门!只许进,不许出。没有我的手令,一只苍蝇也不准放出去!”
作为京畿大都督,他有权调动城外驻军,一道道命令飞出:京畿兵于外围布下第二道封锁线,严查所有离开京畿的要道;监控所有水陆码头、城内帮派;几队骑兵被分派出城,沿官道疾驰追索……
夜幕在肃杀中悄然降临。
本该禁火的寒食节,却火把如龙,兵马夜行,宛如战时。
高澄站在望楼上,冷声追令:“各队不许休息!给我彻夜搜!”
黎明。
东柏堂内烛火未熄,映着高澄眼底密布的血丝。
整整一夜,没有半点他想听到的消息。
他枯坐在陈扶常坐的那个位置,指尖摩挲着案几上的砚台,脑中不受控地浮现出各种画面:她已被杀害,随意弃于某处荒井,或被掩埋……或正遭受折磨,那双总是悠然的眼睛,充满恐惧……
“大将军,李氏求见。”刘桃枝小心翼翼道。
不等他回应,鬓发散乱、双目红肿的李孟春已不顾一切地冲了进来,她“扑通”一声跪倒在地,磕头不住,“大将军!求求你,一定要找到阿扶!她若有半点闪失,妾也活不成了……”
她的哭声像一把锉刀,反复刮擦着高澄本就紧绷的神经。
不耐与烦躁涌上心头,可目光触及李氏那崩溃模样,呵斥便堵在了喉里。
“带李夫人去暖阁歇息,给我传尚书左丞宋游道!廷尉卿陆操!吏部尚书高隆之!”
一夜无功,人很可能已出京畿。
待三人应召而来。
“尚书省、廷尉府,所有休沐取消。将陈女史画像与特征下发至邺城及周边每一个里正、亭长。告诉他们,若在其辖地漏过线索,严惩不贷!”
“高隆之,八百里加急,发文书至各州刺史,严查所有过往行人,尤其是车驾、箱笼,核验‘过所’必须人、证、物三者相符!”
“公开悬赏:有提供准确线索致使寻回者,赏千金。有敢藏匿或伤害者,”凤目一凛,杀意骤起,“夷其三族!”
意识像沉在浑浊的水底,费力地挣扎上浮。
陈扶猛然睁眼,黑暗。
头颅欲裂,气流不畅,沉甸甸、压得人喘不过气的黑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