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声音更低了,“交完府君要的五匹绢,家里便分毫不剩了,没钱打点,只能一趟趟出去服劳役,地也荒了…”他指指远处一个蹒跚的背影,“俺叔的腿,就是去年被征去修河堤,活活冻坏的,再也好不利索了…”
陈扶眉头深深蹙起。
高澄在邺城踌躇满志,与宋游道、崔暹、高隆之等日日商讨如何整顿吏治,清丈土地,减轻民负。
可那些政令,经过层层盘剥加码,最终压在老百姓身上,依旧重得连‘啖饭’都艰难。
“好个政不下乡啊。”
阿禛看着身侧恨声咬牙的小女娘,犹豫再三,终忍不住问道:“小娘子,你…你不是普通人家的孩子,对不?”
陈扶没有回答,她的目光越过荒地,投向长社县那模糊而坚硬的轮廓。
长社县衙门前,石狮因风雨侵蚀已显斑驳,门楣上的漆皮也有些剥落,却依旧透着威仪。
守门的衙役见一衣衫褴褛的村汉带着个面有污迹的小姑娘靠近,立刻横起火棍,厉声喝道:“滚开!县衙重地也是你们这等贱民能靠近的?速速退去!”
阿禛面露惶然,下意识就要后退,陈扶轻拉了他一下,止住他的退势,自己上前一步,对那衙役道:“劳烦通传,我要见县令。”
“明府也是你想见就能见的?再不滚,小心爷爷的棍子不长眼!”
陈扶目光一凝,不再看他,转而望向衙门深处,声音陡然变冷,“告诉你家县令,他若还想戴头上那顶进贤冠,即刻出来见我。”
那衙役被她威势所慑,‘进贤冠’三字绝非普通女娘能言,心下起疑,转身入内通传。
二堂之内,县令正端着一杯酪浆慢饮。闻报眉头紧皱,心中不悦,料想是哪个乡绅或落魄士族之后前来搅扰。他故意晾了片刻,才整理衣冠,端着官威,缓步踱出。
来到前庭,见堂下立着的小女娃蓬头垢面,不由勃然作色:“大胆刁民!安敢在此狂言?!”
陈扶直视县令,沉声质问:“狂言?尔审都未审,问亦不问,便断定我是来此口出狂言?”
县令被这话噎得一滞,再看这女童气度沉静,心下也生起几分谨慎,便拿起官腔,公事公办起来:
“堂下何人?见本官何事?有何冤情?若无鸣冤,尔等擅闯县府,可知该当何罪?”
“来此本为私事,然自城外行来,确是想为这长社县百姓,鸣一鸣冤情。”
县令闻言怒意上涌,仔细打量二人,目光落到阿禛身上,“你,本官认得你,是城东王村的吧?此女是你何人啊?”
“回…回明府,是…是小的从河边救下的外乡人…”
“外乡人?”县令一听此言,心中大石落地,既非本地豪强之女,又无亲无故,方才被挑起的那点谨慎瞬间被受骗的恼怒取代,他猛地一拍案几,厉声道:“好个刁滑女子!一无凭据,二非苦主,竟敢假借民情,戏弄本官!来人啊,将此二人押下去,好好地审!”
“戏弄?!”陈扶指向他身上那件绿色官袍,“我看是你,戏弄了朝廷,戏弄了身上这袭官袍!”
“大将军明令一户缴三匹绢即可,你收百姓五匹!欺上瞒下,横征暴敛,以致治下之长社县城,村闾凋敝,民生困苦,百姓食不果腹,衣不蔽体!朝廷设郡县,命守牧,为得什么?难道是让你尸位素餐、盘剥黎庶,将这片沃野千里治成一片人间白地的吗?!”
县令被这劈头盖脸的呵斥镇得心惊肉跳,猛地想起今早紧急发来、尚未及张贴的那张画像,再仔细端详眼前女娘,
“你…尊驾莫非…姓陈?”
陈扶听到此言,已知是高澄寻她之故。
“给河南道大行台侯景传信,要他派人来接我。”
一旁的阿禛早已目瞪口呆。
从小女娘命令衙役开始,到将这土皇帝骂得脸色发白,十足十上级训斥下官姿态,最后甚至…甚至直呼那位的名号,语气平淡得像在呼唤邻家…
他脑子嗡嗡作响,只剩下一个念头盘旋:这是…救了个什么神仙?!
县令的目光怔在陈扶脸上,这气度,这回答,必是高王机要重臣陈元康之女,大将军高澄的女史无疑了呀!如此贵女,竟真站在自己这县衙里!
这一确认,让他浑身一激灵,冷汗涔涔而下。
官威瞬息蒸发,躬身下台,脸上每道皱纹都堆起了笑意,“下官有眼无珠!不知是陈女史,万望恕罪,恕罪啊!”
立即着县丞给大行台修书,陈扶略一思索,要其再给东柏堂修书一封。
待信快马送出,县令亲自带人护送陈扶与阿禛回村。
一路上,他鞍前马后,不住解释:“陈女史明鉴,这上头催得紧,下官…下官也有难处啊!这河南地面上,一切军需用度,皆由大行台一言而决。大将军的钧令到了此处,也需…也需酌情办理嘛。下官区区县令,如同风箱里的老鼠,两头受气,多收上来的,原非尽入下官私囊啊…”
既推卸责任,又暗示此地乃侯景辖境,高澄的威权在此要打个折扣。
陈扶端坐马上,淡道:“如此说来,我此举是越俎代庖,让明府难做,更让侯大行台面上无光了?”
“下官不敢…只是…尊驾如此过问颍川政务,若传到大行台耳中,恐生误会…这,这于尊驾,于下官,都非好事啊…”
陈扶唇角勾起抹冷峭弧度,“明府思虑甚周。既如此,便好好守着这颍川的规矩,在此地长治,于此地终老吧。”
县令面色一僵,这是要掐了他去邺城中枢的路呀!
他双腿一软,几乎当场跪下,脸上血色尽褪,再无半点试探推诿,连声道:“下官糊涂!下官失言!陈女史教训的是!下官一切谨遵大将军钧令!绝不敢再苦累百姓!若有不足,便就…就苦一苦那些富户豪强!”
见他彻底服软,陈扶笑道:“识时务者为俊杰,明府很有人杰之潜力。”
回到破屋,衙役们将几袋沉甸甸的粟米、几只鸡鸭,并十几匹布帛搬进,还有一床崭新的丝绵被褥。
阿禛的父母见状,连连磕头谢恩。
县令让他们起来,有模有样关心起农事来,聊不多时,牙婆依约而至,刚迈进院门,便对上了陈扶冰冷的目光。
牙婆看看她,再看看一屋子官家,笑容僵在脸上,衙役上前低语数句,人牙子顿时面如土色,连道“得罪”,仓皇退走,连看一眼缩在陈扶身后的阿禾都不敢。
三日后的清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