宁昭的眼神微微一凝。
周肃抬头,语气平稳:“陛下,这件旧袍,是臣从都察院旧卷仓里翻出来的。”
“卷上记着,先帝晚年,旧王府内监沈敬安曾于宫中受刑,因替人藏书、藏信,血染衣袖,卷宗却被压下。臣昨夜接到状纸,觉得事情不对,才连夜去翻旧卷,翻出了这个。”
偏殿里安静了一瞬。
宁昭心头一下就明白了。
周肃好狠。
他不是来送“伪诏”的证。
他是来送“沈敬安曾替人藏书藏信”的旧案。
这样一来,沈敬安、沈海、旧祠、旧册、旧信,全都能被他顺理成章连成一条“延续多年的乱线”。
最要命的是,这件旧袍若真出自都察院旧卷,就很难一口说成伪造。
皇帝看着那件衣,目光极深:“你想说什么?”
周肃答得滴水不漏:“臣不敢妄断。臣只敢说,这件旧袍说明,“敬安”一线早有隐秘。昨夜宫门外又有状纸,臣怕内外勾连成祸,不敢不报。”
宁昭站在一旁,已经听明白了。
周肃不是来攻,他是来“请查”。
可越是这种“请查”,越难挡。
因为他没有直接指谁有罪,只是把旧袍、旧卷、昨夜状纸、东宫火情、御前乱象一并摆上来,请皇帝自己查。
皇帝若拒,就是不查旧患。
皇帝若接,就是把这局从宫里正式推到朝上。
周肃比沈海更稳,也更会装。
皇帝看着周肃,忽然问了一句:“你连夜翻都察院旧卷,谁准你翻的?”
周肃抬头,神色不变:“臣值夜,见状纸有异,不敢不翻。”
宁昭的指尖微微一紧。
这就是周肃最难缠的地方。
他把每一步都做成“职责之内”。
皇帝又问:“旧卷仓的钥匙,昨夜在谁手里?”
周肃答:“在臣手里。”
皇帝淡淡道:“也就是说,这件旧袍,从昨夜三更起,到今日天亮前,都只过了你的手。”
周肃的眼神终于有了极轻的一动。
宁昭心里一亮。
皇帝这一刀落得极准。
不是争旧袍真假,而是先把“谁经手过”钉死。
只要经手在周肃手里,这件旧袍就再也不能完全站到“公证物”的位置上。
周肃低头,语气仍平:“臣不敢擅改旧卷。陛下若疑,尽可再派人去都察院核验。”
皇帝看着他,没有立刻接这句。
偏殿里静得能听见窗外雪落在檐角上的轻响。
片刻后,皇帝开口:“核验,自然要核验。但你今夜既然敢把这件东西送到朕面前,想必不只这一件。”
周肃抬头,神色依旧平整:“陛下圣明。臣手里确实还有一份东西,只是那东西,不在匣里。”
宁昭的心一下子绷紧了。
终是来了……
这才是他真正藏着的那张牌,也是宁昭长久以来心中的那根刺。
偏殿里的风从窗缝里钻进来,吹得案角那盏灯轻轻一晃。
周肃跪在下,官袍纹丝不乱,连袖口都平得很。
像是今夜宫门外那三十六份状纸、东宫那场火、御前这一夜的人命与刀光,都与他无关。
越是这样,越让人觉得冷。
皇帝看着他,没有催。
那种不催,反倒比逼问更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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