置地广场那明亮得近乎刺眼的灯光,在此刻的陈欣眼里,竟幻化成了一片扭曲的重影。
【大口九】那张因痛苦而变形的脸,像是一面破碎的镜子,映照出她最想埋葬的过去。
那是父亲从天台一跃而下前的绝望,是家里被泼满红油漆的腥臭,是无数个躲在被窝里瑟瑟抖的夜晚。
暴力,又是暴力。
无论是奢华的商场还是阴暗的巷弄,这座城市似乎永远被这股黏稠的血腥味包裹着。
陈欣胃里一阵翻腾,那种想逃的本能瞬间压过了任何复仇的快意。
【走吧……阿山,我不想再看到他,我们走。】
陈欣猛地转身,手里的购物袋差点掉落,指尖紧紧抓住阿山的西装袖口,力道大得连指节都泛白。
她的脸色苍白如纸,呼吸急促,像一只被猎人逼到角落的小鹿。
阿山微微一怔。
他本以为这位【奉生身边的女人】会借势报复,或至少冷眼旁观,没想到她竟是这种反应。
他瞥了一眼地上那个被打得不成人形的大口九,眼底闪过一丝不屑,随即收起所有情绪。
【好,陈小姐,我们马上走。】
阿山半护半拦地带着她穿过围观的人群,快步走向停车场。
坐进那辆低调却厚重的宾士后座时,陈欣仍能听见自己心跳在耳边轰鸣。
车窗缓缓升起,隔绝了商场的喧闹,也隔绝了那张让她反胃的脸。
车子驶入中环车流,雨后的街道反射着霓虹,碎成一片斑斓。
陈欣靠在真皮座椅上,闭上眼,试图让呼吸平稳下来,可胸口那股不安却像毒蛇,越缠越紧。
就在车子驶上告士打道时,阿山腰间的对讲机突然爆出刺耳的电流声,紧接着是一个急促、带着惊慌的男声
【山哥!奉生在货仓中埋伏!中枪了!现在正送去何医生那!】
【吱——!】
阿山猛踩刹车,轮胎尖锐地摩擦地面,陈欣整个人往前一冲,又被安全带狠狠拽回座位。
【你说什么?奉生怎么样?谁干的!】阿山的声音瞬间染上杀气,平日里的冷静荡然无存。
【东联那帮王八蛋!奉生左肩中了一枪,血流很多……人还清醒,但情况不太好……】
对讲机的声音断断续续,却像一记记重锤砸在陈欣脑袋里。
中枪。流血。
那个早上还低头吻她额头、语气漫不经心说【挑贵的买,刷我的卡】的男人,那个在香港黑道里仿佛永远不会倒下的奉承允,竟然会流血?
【陈小姐,坐稳了。】
阿山没再多说,一打方向盘,车子在狭窄马路上完成一个近乎疯狂的掉头,引擎咆哮着朝九龙冲去。
陈欣死死抓住车门把手,窗外景物飞后退,化成一片模糊的光影。她脑中只剩下奉承允眉间那道深刻的疤,在眼前一下一下地闪。
车子最终停在一栋油麻地旧楼前。没有招牌,只有一扇生锈的厚铁门,门口站着几个神情肃杀的永兴社兄弟,西装下明显藏着枪。
【陈小姐,跟我来。】
阿山推开铁门,带她走进那股混杂着苏打水、烟草和淡淡血腥的空气。
走廊昏暗,洪叔靠墙抽烟,脚边已堆满烟蒂。看见陈欣,他只是微微颔,眼底情绪复杂,什么也没说。
【奉生在里面。】
陈欣推开虚掩的木门,手心全是冰冷的汗。
手术床上,奉承允赤裸上身坐着。
那件价值不菲的西装外套被随手扔在地上,浸满暗红血迹。
老医生正低头,用镊子在他左肩血肉模糊的伤口里探查。
【嘶——】
奉承允低闷地吸气,额头渗出细密汗珠,但他脊背依然挺直,右手紧握床沿,指节白。
那条黑白恶龙因为肌肉紧绷而显得格外狰狞,可他整个人却透出一种前所未有的疲惫。
【奉先生……】
陈欣的声音抖得厉害,带着连自己都没察觉的哭腔。