洗衣行在香水行边上,同香水行香汤环绕,热气腾腾的不同,洗衣行常年用河里打的冷水洗衣,冬日水冻成冰,敲碎冰渣子,到炉子上烤一烤,等水化了再洗。
洗麻布衣裳的小九跟林秀水说:“都说世上有三苦,撑船丶打铁丶磨豆腐,我说洗衣的最苦,你瞧瞧我这手。”
林秀水将油布手套装好,看小九的手,指节粗大,红通通的,翻过来手指头泡浮囊了,白花花,皱巴巴的。
“我们洗衣要拧,要捶,要打,要上浆,要泡衣裳,”小九笑笑,“哪哪都得用一双手,你要真有能洗衣好使的东西,我花二十文也会买。”
林秀水摇摇头,“这会儿不要你买,你拿去试试,洗上几日,看看多久进水,要是进水了,你来顾家成衣铺找我,我在那上工。”
“你别套上觉得难受不用,这手套我试过的,像麻布衣裳多捶捶那样,它多穿穿会软的。”
小九接过她递来的十双手套,仍打心底认为这东西古怪,难不成是从外来的新奇货?
但又不收她的银钱,只叫她分去给大夥使使,这用油布做的哩,白占油布便宜谁都乐意。
是以小九拿了油布手套,进到洗麻布麻衣的作坊,谁手最疼,谁手泡到破皮给谁。
她自己也带了双,使劲捏了捏,像东西箍在手上,很难受,揉衣裳的时候也不像自个儿手那般灵活。
但洗了几件衣裳後,角落里有个娘子惊喜道:“我喜欢这东西,包着手浸冷水里也不觉得冰,我手这些日子裂了口子,疼得没法碰皂角水。”
“有这叫什麽手套的,手不疼,多洗两件衣裳,能多领两文工钱,每日多两文,一个月能多买两升米。”
“小九,在哪拿的,你快去问问。”
到成衣铺下工,林秀水看见小九,惊讶地问:“这麽快便进水了?”
她做的东西有这样差吗?
“没有没有,”小九连声否认,捏着衣角说,“我们觉着好用,想找你多买些来,这一个要多少?”
“油布贵,桐油贵,要二十文一双,你们几个人定?要等三四天才有,桐油要刷好几遍,”林秀水回,“还有便是,手套会漏水,一个月里头来找我,我保证给补,过上一个月,那我便不会管了。”
这已经是她能给出最低的价了,因为这批手套照旧会漏水,她卖不了太贵,等她有钱把油布浸桐油里三四日,基本不漏,再卖贵点。
小九连连点头,“先要四十双。”
四十双是八百文,林秀水买半匹油布是六百文,半匹的尺幅能做六十双手套,桐油两罐上犟油郎那买,要好些的,两百文。
林秀水三百定钱到手,两百文便没了,剩下一百文,她去买浆糊丶铜镊子丶针戳丶麻线丶布条等等,来充盈她不多的工具。
在南货坊跑了二十来家铺子,才用最低的价钱买到了她需要的东西。
她提着东西出来,颇有种自己在拆东墙补西墙的感觉,怎麽钱越存越少。
後来她想明白了,分明是钱赚太少的缘故。
回家去後,林秀水在做油布手套时,有两个帮手,她姨母帮她剪油布手套的大小,小荷帮她分左右,林秀水缝线。
夜里小院里有桐油味,隔壁两家刚下工,在煮饭菜,屋檐上猫在叫,对岸的鸟又吊嗓子,林秀水也哼一声调,慢慢缝手套。
小荷趴在桌子上问:“为什麽要做这麽多套手的布?”
“给很多手泡在水里的人用呀,”林秀水说,“这叫手的保护套。”
她说着,一双手套缝好,穿个小孔,用麻线穿过去,做根长短合适的绳子,可以挂在脖子上,免得手套大小不合适滑下去。
到了後半夜,她睡不着起来,见满院挂着的手套,感慨于要是有贼偷来,得吓个半死。
剪完所有手套样式後,林秀水把碎布头抖进袋子里,她眼下没什麽用,但自打缝补生意多起来後,她连剪断的线头都得收好,生怕哪天能用上。
这天早上林秀水照常出摊,她喜欢在等生意时,仔细清点她的工具。
後来,她始终都忘不了这天,大早上有个男子提着两个猪小肚从远处过来,问她能不能补。
她说猪肚能补。
人家把猪小肚递给她,她以为送她吃,还假装客气,没想到,天杀的,是让她缝补!
作者有话说:下一章更新会在明天晚上十一点半,不好意思[求求你了][求你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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