林秀水也确实选出了五个人才,会拆衣的,会拆骨头的,前两个林秀水称其为抽骨头拔筋的。
後三个,则是奇人,一个很会想花样的,一个眼神好的,细小的误差也能看出来,一个手极为稳当,搬张桌子一刻钟也不带抖的。
跟其他娘子一个个挑过,看过压根不一样,感觉很儿戏。
可就是这样的人,组成了八个人的抽纱绣,在林秀水的心里,那是连蹦带跳往前迈进了好些步。
是从她到领抹作,才开始有抽纱绣,有钱赚,又有两个打下手的,有了生意,有更大的屋子,有抽纱绣单独的名号,有了更多的人。
许多个拥有的背後,是一直在往前走,不曾停歇。
而五个学徒到抽纱绣里的第一日,李锦说:“太好了,是来抽筋的。”
“太好了,我这个大石榴终于长熟透了,”小七妹拍手道。
林秀水解释,“因为八月的石榴熟透了,裂得合不拢嘴。”
五个人一脸懵,这到底是什麽地方,怎麽跟她们想得一点都不一样,尽说怪话。
上了工才发现,在这里手艺好不好先另说,说话是门大学问。
有林秀水这个管事带头,布都得开口说两句话。
这里管嘴松叫布紧,管说话多叫织水绸,毕竟口水丝也叫丝。
上工绝对不会有人板着脸做活,林秀水是这样教的。
拿了三匹旧布,对会拆衣的人说:“拆,一匹要快快拆,一匹要慢慢拆。”
“这一匹的话,”林秀水点点李锦,“你晚点坐她旁边挑去,等她下针你就挑一截线头出来。”
李锦动作很慢,看她绣能把人急死,就是那种火烧眉毛尖的,还要想,跑的时候先迈左脚还是右脚,不过胜在稳。
会拆鱼骨的小娘子,林秀水就让她拆浆得很硬那种布,跟鱼刺和鱼骨差不多。唯一的要求是必须用镊子拆,一根根拆下来摆好,等她一匹能拆完,镊子会熟练用後,再一点点拆软布,她让人家想成在挑软鱼刺。
至于其他三个人,手稳的就抽纱,给人家戴高帽;眼神好的,挑不好的纱过来给人家抽,让人家务必要将那些深浅不一,或者有斑点的纱抽出来,会想很多花样的,给笔和纸,想去吧。
林秀水想的反正是投其所好,让难的事情,跟别人擅长的事情挂上鈎,变成坦途,不是来为难别人,擡高自己的。
顾娘子来看的时候,抽纱绣已经进入了正轨,说说笑笑,却井然有序,大家各做各的活,不喊累,也没停歇过,她相当满意地离开了。
她一走,林秀水就收拾收拾东西下工了。
这几日给她累够呛,梦里都是她追着匹长腿跑的布,说别走啊,让我抽完先。
别人过的是到点下工,她是待到夜里,小春娥会顶着张红疹子没消的脸,美其名曰陪她,实则看着看着,就头一点一点的,干脆睡起大觉来。
睡醒了就来一句,“天亮了啊?”
还得拒绝各种邀约,桑英喊她吃饭,她说自己在绣花样,等晚点,小荷让她出去玩,她说晚点,晚点。
到底晚什麽点?她到点就下工。
王月兰还很稀奇,“牢里这麽早就放你出来了?”
她说林秀水每天忙成这样,跟坐牢没区别。
“坐牢也得放风,”林秀水坐在椅子上,她安排自己今日的行程,去洗发丶拿染布丶做衣服。
王月兰则说起自己的打算,“我决定了。”
“好,”林秀水张口便来。
“我还没说呢,”王月兰瞥她一眼,语重心长地说,“近来识字才发现,人还是不能太怕,没什麽学不会的。”
“嗯?”林秀水等她下一句,就怕冒出来一句,她要弃丝行而从文。
王月兰却说:“丝行里有个学织锦的活,很多人抢,我想去试试。”
织锦是很抢手的活,这门手艺很难,花样有百馀种,可能学的话,织锦工一月有三贯,还能进到官营作坊里去。
人总是贪图安稳,习惯于日子一成不变,可眼下她已经不再那麽需要为温饱而奔波,王月兰想要走出去试试看,万一她能做到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