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哎,真能说吗,”有个娘子擡头,她看了眼大家,想了想才道,“我其实还挺喜欢你们裁缝作的,我就住这边上的,时常能看见你们裁缝进出,想着能不能进去瞧一眼的。”
“能啊,”林秀水一口应下,“整个裁缝作我都能带你去瞧,我明日在门口等你。”
“好好,我这坐也要坐不住了,”那娘子很兴奋,拿着麻绳东扯西扯的。
听了这几个人说的,也有其他人陆陆续续开口,有些爱好确实小衆,比如喜欢捡树皮的,林秀水说:“等会儿我们会将各自爱好的巧网挂在墙上,到时候有喜欢的这类的,那麽大家便是同好了。”
书院里头有很多竹竿架子,林秀水会将大家不送出去的巧网,写上爱好挂在上头,如果这也有缘能碰见的话。
如果说原本做巧网是让大家值得期待的话,那麽到了这之後,突然变成了选巧网和结缘,什麽蜘蛛结巧,乞巧的,通通上一边去。
大家手里拿着自己的巧纸,将自己编织好的巧网挂在架子上,有些编得很粗糙,但是自己很满意,因为网是圆的,有这个圆网,就能骗自己得巧了。
有的编得相当认真,网像盛开的一朵花,或者是层层叠叠的,一圈圈缠绕起来,各显神通。
百来位女子欣赏着别人的手艺,穿梭在回廊下,看着屋檐下挂的巧网,身边来来往往人衆多,自己要投出手里的巧网,而别人也会给自己辛苦编织的巧网投巧纸,突然生出来一种无法言说的感觉。
有娘子一直回头看大家的脸,站在那里任由衣裙穿梭过去,她说:“有点不敢想,我能跟这麽多人一起过节。”
“我也不敢想,天呐,有人给我编的巧网投巧纸了,我,我编得很差劲,我,我,”那个年轻的小娘子踮起脚尖看着,她内心充盈着欢喜。可是又有压制不住的哽咽,如果说编个巧网是很简单的事情,但得到了别人的喜欢,那麽对于她而言,将时时刻刻记得,她并非那麽粗笨。
在下个七夕前,会一直记得,她做的巧网被人喜欢,她得到的巧纸,她会一直珍藏,再也不是蜘蛛结的破网,不是穿针验巧比不上人家的懊恼,深夜痛哭。
她不会再惧怕下一个七夕。
有许多年轻的小娘子跟她一样激动,她们总是时时刻刻关注着自己的巧网,渴望得到别人的认可,当得到了後,立即欢呼雀跃起来,好像拥有了许多个快乐的明天。
而这些投出巧纸的娘子,则笑着说:“真是小孩子。”
她们会更关心有没有相同爱好的,她们放下活计出来一趟并不容易,时常迫于生计,来去匆匆忙忙,要顾家,要把小孩拉扯来,要顶着各种压力奔波。
大家抓紧机会聊着,合眼缘就聊一聊,相约烧香,或者喝茶,角落里两位娘子坐在长凳上,一个说:“你也喜欢喝酒?我千杯不醉。”
“巧了,我也是!我喜欢喝王家正店里酿出来的,我还知道有一家巷子里的蒸酒,相当好品,不信你去买了喝喝看。”
“走走,晚些你上我那,我也有好酒。”
两人之前压根不认识,看着面熟,聊了聊,品酒搭子就组成了。
林秀水听笑了,又转头听边上三位娘子在那说:“听杂剧是不是,我也喜欢,北瓦子那官本杂剧《眼药酸》你们看了没?我隔几日就去看一回。”
另一个娘子说:“看了看了,眼下流行的是永嘉杂剧,唱的曲也好,要不今日我们姐妹三一块去听听,难得认识一场。”
第三位娘子也赞同:“行啊,女儿节不就是应当这样过的,我再也不想去捉什麽蜘蛛,陪着穿针,一年又一年,没个新花样。”
林秀水在挂着的巧网前走过,又走在蜿蜒曲折的回廊里,走在人群里,走过去又回头看,大家在手舞足蹈,在关注着自己。
聊了许久,聊到晌午,大家找到了许多知交,裁缝作的人也清点完巧网得到的巧纸。
最多的是一个缠绕得极为复杂,犹如林秀水抽纱绣里出来的镂空纱绣,一根又一根的线,甚至有劈得极为细的,大概用了三四十根麻线。
而巧网只比手掌大一点。
票数很高,有两百多巧纸,而当林秀水喊出人的名字时,那个穿着旧衣裳的娘子擡起头,她在人里很沉默,有些不敢相信,四处张望,直到听见第三遍重复喊她的名字。
她才鼓起勇气说:“我在这里。”
这娘子一直待在家里,靠糊点纸,洗些衣裳活计为生,生了老大後生老二,生了老二後生老三,三个都十来岁了,官人死了,婆母走了,她才想着可以出来寻些活计。
可她都三十好几,也没有什麽太好的活能做的,正巧在乞巧市里碰上林秀水,她就抱着试一试的心过来,万一能成呢?
她无聊的时候,总时时看着屋子里的蛛网,她也会拿些破绳子绕,她会编很多网,只是从没有想过可以卖,可以换来一个活计。
只是坐在那里,听着大家的恭喜声,她又想起早上其他娘子说起做活时的神采,她的心也扑腾跳了两下。
这娘子说:“我做,这份活我做。”
其馀还有六位娘子都没有想到,这份活会落在自己头上。顾娘子说前三,林秀水说七夕应当要前七,至于後七位则得到定制衣裳,之後六十名有发圈丶绢孩儿,而其他人得到了巧纸丶巧蛋丶巧果,也有了同好,或是其他许多别人不可知的东西。
这个是与衆不同的七夕,不再想着其他,只想着自己。
“明年还能有这个会吗?”
那些娘子问道。
林秀水则问过顾娘子,她点头说:“会。”
希望明年七夕是破掉所谓的网,走出自己的路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