她有点忐忑地擡头,会不会很难看,结果一擡头,一群女子面带笑意朝她点头,“可以的,穿起来很合身。”
“相当好看啊,”她的好友跑过来拉住胖姑娘的手,“你眼下是莲田里最大的那朵莲花了。”
“哈哈哈,那我是最矮的莲花。”
“我是最小的。”
“我是最老的。”
大家争做莲花,成衣铺前很热闹,人去了又来,每次林秀水一擡头,前面总有乌泱泱一帮人,买了也不走,看看人家穿的裙子,每个人都像是莲花池的莲花,有着不一样的美丽。
这美又很低廉,甚至不需要费许多钱,不需要大家为它奔赴,为它积攒,随便在哪个寻常的日子里,走过来买了,穿上它走进人群里。
它不大寻常,又很别致,可属于每一个平凡的人。
这款合围裙出来第一日,三百条便卖断货了,街上十个人里,起码有两三个穿着这裙子的,她们不仅给自己买,还给自己亲戚姐妹带一条。
成衣铺生意很少这麽好过,门庭若市,弄得周边几家成衣铺急得要命,买了好几条,照着版型花样熬大夜赶工。
等她们赶出来时,花瓣裙已经可以拼色了,粉绿,粉白双拼,还有选长短,加几串珠子,或者是长叶子和花瓣款的。
而且赶工出来的,颜色不如裁缝作准备了半个月,叫人专门染的荷花粉好看,一个是清透的粉,一个像腮红抹多了,做工也不大行,主要是纱很硬,浆得太重,不垂,像是鼓起来的荷叶边。
便宜比成衣铺卖得要便宜,毕竟这种合围裙纱料用得又不多,而且做工简单。
但图便宜的人一瞧,嫌弃撇撇嘴,“我还是多花五十文,上人家那里买去好了。”
“对啊,虽说这东西便宜,可也不能糊弄我们老百姓吧。”
在莲花要谢的季节里,桑青镇刮起了穿莲裙的风潮,有人说,莲花虽谢,粉色当道。
唾手可得的美,没人会放过。
这股风潮的盛行,犹如星火跳进一片野草丛越燃越烈,哪怕林秀水行船,随便在哪个地方下去,穿街过桥,她总能看见有女子穿着的身影。
即使看过成百上千次,但每次她都会投注目光,那是一种隐秘而无法宣泄,却又心知昭昭的成就和满足。
这是从她做出来的,哪怕穿它的人都不知道她。
不同于熬了许久做好一整套衣物的满足,这种风潮的盛行,更是对裁缝毕生的肯定,是林秀水许多年之後,仍旧能拿出来夸耀的。
让一个人穿是本职,可当一百人,两百人,三百人穿,那是裁缝的本事。
她是懵的,对此并没有做过充足的预料,整个人都有茫茫然,像是盯久了日头的眩晕,又充斥着惊喜。
张莲荷比她兴奋,她穿着林秀水做的衣裳,甩着袖子围着她转圈,“我不用上苏州去了,我出门就能看见大家穿着这条裙子。”
“我一想到,它有些许是因为我,我睡也睡不着,我欢喜得要死。”
谁懂这种处处是同好的感觉,喜欢的东西被更多人喜爱。
张莲荷送了林秀水一盏她自己做的莲花灯,她没有办法告诉林秀水,她十六年的人生里,只有此刻最快乐。
但她跟林秀水说:“你是我见过最好的裁缝。”
林秀水接受她的夸赞,感谢她带来的,两人简短相拥。
七月过去,八月才到,合围裙卖出了上千条,很多人来恭喜她。
而顾娘子一步一步踏在地上都很响亮,走路带风,她的算盘又在噼里啪啦地打来又打去,这不仅仅是卖出去裙子,连带着顾娘子成衣铺,以及其他几家铺子都有了名气。
“阿俏,你先坐下,”顾娘子出门迎接她,请林秀水坐下来,她再坐到另一边,从桌上推过去一盘堆叠起来的银子,大概有一百两。
眼下没人用银票,早前的交子或许还能有公信力,可到时下,不管交子还是新出的会子,都在官府和朝廷胡乱更改下被弃用,大家更信金银铜。
“这是一百两,”顾娘子推到她手前,“这是先给你的,合围裙卖得很好,我们打算卖到临安内城,卖往其他府县,钱绝对绝对不会少了你的。”
“我这边打算让你当大管事,一个月的月钱为五十两,如果你抽纱绣和缝补处忙不过来,我可以给你底下加两个小管事,调一个账房。”
“大管事休工的日子可以从一月三日,到一月八日,节礼还能再升,你觉得呢?还是有别的打算。”
林秀水的手摩挲桌子边缘,她的眼睛看着这一盘的银子,白花花的,闪着光泽。
有这一百两,加上她自己攒的九十两,可以买一间一百五六十贯的铺子了,可以买两层的,她有点坐不住,脚想往外走,又被五十两的月钱拉回来,强行被按坐着。
她胸膛有些许起伏,呼吸不稳,手背贴着冰凉的银子,可她从头到脚都是滚烫的。
林秀水缓慢开口:“要买铺子去。”
“你要单干?”顾娘子血往脑门上涌。
林秀水不会隐瞒,支摊缝补跟开铺子做裁缝是两码事,她一定会告诉顾娘子,而不是让她从别人的嘴里听见。
“娘子说帮我加两个小管事,又加个账房,休工日子也多,我确实能腾出手来,我也想开个裁缝铺子,”林秀水斟酌道,“我做出莲裙前,已经有半年多围着几样东西打转,不曾休息。我有一段日子想不出新鲜花样了,人如果长久地停留在原处,我也很难再有长进。”
这下她手里许多东西,不管是抽纱绣丶缝补,还是说其他的,都已经有了相当大的进展,不再需要她时时盯着,日日扑在上头打转。