张木生腿砸得挺偏,当时好几个药铺说接不了骨头,请绍兴来的三六九伤科传人,在临安太庙的稽接骨桥来的,接骨很厉害,一个月後才能拄着拐下床走动,养上三个月,他能重新救火,半年里腿能养好。
眼下他得坐下来说话,嘿嘿笑了两声,“至少有得休息,之前我们只有三日旬休,像他们当官的,光是夏日里,初伏丶中伏丶末伏丶秋社都能休一日假。”
“我们说是给放,结果每次放了都是在系麻绳做麻搭,或是扯棉絮塞到竹筒里,做唧筒,”张木生有一肚子的气,让他救人救火,再累都能熬得住,可让他做这种事情,每次都想掀桌走人。
林秀水半掩了铺子门,今日开门早些,还没有人进来,去倒了两杯茶,一杯给张木生,一杯给金裁缝。
张木生赶紧喝了口,放下又道:“可我眼下想通了,我虽说暂时腿脚不便,但手还活着,总能干点事情。”
“姐,秀姐,我想跟你学点缝补的手艺。”
林秀水正在喝茶,差点没将茶从嘴里喷出来,咳了两声咽下,抽出帕子擦擦嘴,她仍不敢相信自己听到了什麽。
连金裁缝也背过身,咳了好几声,瞧起来黑模黑样的,以为人家来做衣裳的,正想说做不了,结果人家说来学手艺的,怎麽不按常理出牌?
张木生有理有据,“我们水囊是用猪小肚做的,那个简单,往里面灌水再用绳子绑紧就成。但是水袋很贵,是整张皮子剥下来,有头丶四肢五个地方要绑,剥得不好边缘会裂开,就得自己补。水袋一次要装百来斤的水,能灭不少家中的小火,有时候路上裂了,没有人手补,漏了许多,水袋就不能用了,我们灭火也很麻烦。”
“可我想着,那对于着火的人家来说,亏损太多太多了。从前是没人能补,这会儿子不一样了,我这腿伤了,又不能光吃白饭是不是,趁这段日子来向姐你讨教讨教,我可不白学,什麽报酬都行。”
张木生躺床上养伤时,想了许久,他真不想废人,脚不大好用,那就暂时给自己谋划别的出路来,他一定要成为有用的人,在很多时候都能被用得上的人。
这是他深思熟虑想出来的法子,哪怕以後腿再次受伤,他也可以顺理成章留在潜火队里,干着补水袋的活计。他此时非常骄傲,自认为很有头脑。
金裁缝听完,感慨一句,“人不可貌相啊。”
“是啊,我就可以貌相,一看我这貌,那是相当的高,”张木生赶紧接话。
林秀水想说,歇歇吧,看不出来一点。
非要说的话,黑色显瘦,显得这脸相当瘦。
她手握杯子,摩挲着边缘,思索教张木生缝补皮子能成吗?开了铺子以後,她的重心渐渐移到做衣裳上,缝补的活计便少了,孙大和宋三娘也不大给她接了,只是转而给她卖纱袋丶绢孩儿等物。
可她想想,确实能教人缝补啊,一次教一种,还能收点钱,可像张木生这种,林秀水则放下杯子说:“行,你要真想学,我教你几手,保管你能在养伤时,把皮子给缝好,水袋不会漏。”
其实张木生粗手粗脚的,并不大适合拿针线,可他有两点好,力气大,扎硬皮子很容易,第二点是,他娘和阿奶是双线行里做鞋子的,他走线会比较直。
林秀水让他先拿两块粗布,一根粗针加麻线,把两块粗布缝起来先。
张木生给自己找了个酷刑,被针戳得吱哇乱叫,下意识想蹦起来,又因为伤腿不得不坐下来,他扎一下哭一下,哭得泪流满面,腿之前断了都没哭得这麽厉害过。
可一听他爹语重心长地说:“这行我们不干了,当什麽潜火兵,听起来很风光,可命都要交代在里面。你爹我又不求你有多大的出息,你就算以後上街要饭,留条命在,我都说你光宗耀祖了。”
“老张,你别咒你儿子行不行,”张木生简直要跳脚了,他走到如今容易吗?天天跟个猴子一样上蹿下跳,就为了长高,好不容易长高,成了合格的厢军,月钱也多了,还靠自己救了两个人。
他难不成伤了腿就要自甘堕落,一蹶不振?就算真去要饭,他也一定是要得很多的那个人,当然他不会去的,去了桑树口大家怎麽看他?他可是潜火兵,他要面子得很。
“老爹,你别说了,”张木生重重哼了声,“我这辈子做鬼也会留在潜火队的。”
“我就不是当木匠的料,你小儿子也不是,他日日玩什麽磕头把戏,你赶紧管管吧,免得真後继无人。”
张木匠一转头,他那小儿子糊了一身土回来,显然是给土地爷行了大礼,一个伤了腿在学缝补,一个好手好脚天天不干人事。他当真要被这两人气个半死,抽不了大的,还打不了小的吗。
这院子鸡飞狗跳,张木匠打小儿子,张木生时而被扎得哇哇乱叫,有邻舍在门口喊:“老张,你别打太狠了。”
张木匠根本没打到,平白背了一口大锅,更气人了!
王月兰也在屋里说:“老张咋回事,孩子伤了还打人。”
林秀水从外头走进来,拿了一叠纸样,侧耳细听,而後说:“没事,张木匠没打人,张木生练习杀猪功夫呢。”
她缝补是缝补,但张木生缝补是杀猪。
“嚎得那麽惨,”王月兰有点不敢相信,“真杀猪的话,肉行得找上门来。”
林秀水将一卷黑色印团花的料子展开,挂在自己肩头,她给隔壁杂物店,有高低肩的刘三姐选的料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