如果说做新衣是量身打造,基本按照她所绘制的图样来,那麽从旧衣上更改,相当于是如何给平平无奇的衣裳增添亮色。
林秀水自从观潮回来後,有了万千做衣裳的思绪,先改手边除了黑色连花纹都没有的褙子,褙子的袖子在靠肘弯处,有拼缝起来的直袖。
她拿起一把剪子,沿着边缘处将线拆下来,手边有她准备好的黑纱丶黑灰两色晕染的纱,以及偏雾蒙蒙的灰纱。
裁剪成大袖的宽度,她想象着潮水涌来的层层叠叠,在单一大袖的形制上,将袖口做出重叠卷曲的浪花,用黑丶黑灰再过渡到灰纱。
原本窄而紧的袖子,变成了宽阔且飘逸的大袖,在衣襟处则弃用了之前的黑色,用白色蚕丝线挑纱缝到领抹处,变成若隐若现的白线,犹如潮水来临时的感觉。
白纱裙新熨了褶,林秀水不在白裙上新作材质,而是依据重叠的浪花,另裁了很多不规则的裙片,每一片的形状不相同,颜色也由深到浅。
期间阿云过来收了好几次桌面,瞟到这些弯弯曲曲的裙片,觉得有些奇怪和纳闷,毕竟这样瞧上去当真不算好看。
红娘子初看也是抱有如此的心情,微微皱眉,明明画卷上的水墨裙子层次分明,如山间雾色,书画中研磨掉下来的一滴水晕开的墨,跟这种一层又一层卷曲的裙片,压根不像同种东西,很是普通。
“就这样穿?”红娘子如此问,她的手微动,脚下却定在原地。
林秀水也并没有过多解释,她先让红娘子穿好衣裳和白裙子,将最长的黑色泼墨卷曲裙片围在她的腰间,裙片蜿蜒往下,此时裙子已然有了点韵味。
直到一片片裙片系好,原先很平平无奇的白纱裙子,在深浅不一的纱片和不规则的形制裹叠,居然没有透露出臃肿,相反的很轻盈,整条裙子像翻滚那一瞬的浪花,那右边一侧没被包裹住的则为白浪。
红娘子吃惊地捂住嘴,她试着往前走了走,那些裙片像流淌的墨色,微微晃动,好似真的像水墨一般,每一寸都像活的,有流动间的美感。
而最让她惊喜的是,这条裙子可以随意搭裙片,并不需要按着由长到短来,只围最长的那条黑白晕染的裙片,那从腰间一层又一层旋绕到腿弯处,便如同很久之前的曲裾。
绕上最大的灰墨纱片和最小的纱片,边缘弯弯曲曲,绑在左侧腰间,那斜裁的弧度从腰间垂下来,前短後长,有种一波未平,另一波将至的灵动感。
不管如何搭,都能让这条普通的白纱裙子有不同的感觉,或简洁,或流淌,或沉寂,只用这几条裙片。
红娘子简直欢喜地要发疯,不停地点头,恨不得到大街上提着裙摆来来回回地走,没有人能懂她那种蠢蠢欲动,即将要蹦出来的心。
金裁缝也不得不感慨,“我算是有些懂了,你说的大道至简。”
颜色普通,裙子平平无奇,裙片除了古怪弯旋的形状外,颜色也并不出挑,可如此简单的东西,搭上却有意想不到的效果。
林秀水其实还不大满意,如果有更多的好料子,她觉得更能将浪花和水墨的意象表达好,仍旧需要不停地努力。
她没有红娘子那般高兴,想着应当有更好的表现,记下短板,时常鞭策自己。
也趁热打铁,先将那条诗词裙做出来,这条难度很大,形制不是重点,重要的是如何书写诗词却不会晕染开来,桂影和竹影用刺绣表现虚实,织金在哪里点缀会更加出彩,褶子部分的织银线又当如何。
她一共请了十位娘子帮忙一块做,彩绘丶刺绣丶织金丶绣银线,以十日为期限,不停更改,才做出这条很重工的三裥诗词裙。
不是纱制的轻盈,剪裁利落,却有极好的垂坠感,尤其是素白裙面上诗词的绘制,飞舞大气,绿色细长的竹影和桂影,织金恰到好处的点缀,这条裙子初让红娘子大叫出声。
穿上两边的绿色深褶更是行走间飘荡,里面的诗词和影子也一块飘,站在那里,风一吹,裙摆晃动如同月色的墙影。
而且红娘子後来才知道,为何一定要用白色罗布来做这条裙子。她每次穿出门,光影和月色都会让裙子染上各种不同的光彩,连同上面的诗词图案都可以品出不同的味道,或站或坐,起落别有风情。
即使十几年後拿出来,都是丝毫不会逊色的裙子。
红娘子激动地浑身发颤,她嘴唇颤抖地问:“这裙子还会给其他人做吗?”
林秀水摇头:“不会,娘子你喜欢的伞只有一把,那麽它也只会有一条。”
有些衣裳并不需要被很多人喜爱,它被做出来的初衷,是来源于一个人的喜欢,那麽它只要获得那人的喜欢便足以。
这就是林秀水做衣的准则,她要对得起每一个来做衣的人,不辜负每一件从她手里诞生的衣物。
红娘子闻言愣了许久,她才说:“我很喜欢,我在一日,它就会跟我一日。”
“你喜欢最要紧。”
这两条裙子给林秀水带来了很深远的影响,让她做出了风靡许久的另一条裙子。
其中也有一条是让林秀水在水记全衣,推出以旧改新衣的活动。
她很认真地跟金裁缝说:“做新衣太贵了,秋冬两季的衣物又比寻常更贵,大家花钱很吃力,做起来并不轻松,我希望衣物在满足蔽体的时候,能够让大家穿得体面。”
其实就是做这两条裙子的心境不同引发的,有钱能上各种重工,没钱只能拼拼凑凑,她能做华丽的衣裳,也可以做普通的好衣,哪怕是用普通的旧衣。
金裁缝没法反驳,她语重心长地说:“可是会亏本。”
“没事,我能赚钱,这次我能赚到不少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