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维护了二十一年的特护制度。
那些严密到变态的门禁程序。那些从不允许外人触碰的医疗设备。那些每七十二小时准时出现又准时消失的灰衣技术员。
全是高婧的运维节点。
他是守门人。他守的不是一个病重的老人。他守的是一台人机合一体的服务器。
叶正华没有再看他。
走过去。
特护区走廊。四十米长。两侧全是紧闭的白色隔离门。地板打过蜡,军靴的倒影在脚下拉出扭曲的暗色轮廓。
消毒水的刺鼻气味里混着一股说不出的甜腻。那是长期卧床的人体散的味道。皮肤在恒温恒湿的环境下缓慢代谢。活着,但没有生机。
日光灯管在走廊尽头频闪。明暗交替。
叶正华推开最后一扇门。
十二平方米。纯白。
窗帘拉死。呼吸机的气泵声填满了整个空间。嘶——哈——。嘶——哈——。频率恒定。心电监护仪的绿色波形在黑色屏幕上匀爬行。
病床上躺着一个人。
管线从他的鼻腔、手背、颈侧、颅底分别接出,汇入床边的四台设备。白色的被单拉到胸口。被单下的身形干瘪。
叶正华在床边的金属凳上坐下。
凳腿在地砖上刮了一下。声音被墙壁吸收。闷钝。
他把梁重山的笔记本翻到最后一页。
“建国,对不起。”
摊开。放在枕边。蓝黑墨水的字迹距离o号的脸颊不到十厘米。
叶正华的右手搭在膝盖上。左臂的固定带下面传来持续的灼热。血痂和纤维黏合在一起,每次呼吸都牵动着撕裂的组织。
气泵声。
嘶——哈——。
他等着。
两分钟过去。
o号的眼皮动了。
不是痉挛。不是机械信号驱动的肌肉收缩。
那是从极深的黑暗里往上爬的人特有的挣扎。眼皮抖动的频率不均匀。时快时慢。每一次颤动都在对抗覆盖了三年的昏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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眼皮翻开。
浑浊的瞳孔在天花板的白光中无目的地游移。虹膜边缘残存着一圈暗淡的褐色。
头颅转动。颈椎出细碎的摩擦声。那种声音只有极度缺乏运动的关节才会出。
视线落在叶正华脸上。
停了。
五秒钟。
浑浊的眼球深处有东西在翻涌。不是赵立明暴露时的那种无机质冷光。不是最高法院院长被共振信号激活后的玻璃珠反射。
那是一种被压了三十年的东西。像淤泥底下的气泡。从最深处拱上来。
o号的嘴唇蠕动。干裂的唇皮在空气中微微翻卷。喉咙里有声音。被痰液和三年的沉默堵着。
“你……”
沙哑到只剩气流摩擦声道壁的摩擦声。
“长得像建国。”
叶正华的手指捏紧了笔记本封皮。指骨的轮廓从皮肤下凸出来。
“他不是你能叫的名字。”
o号的眼角渗出浊泪。不是两滴。是持续不断地往外涌。泪水顺着太阳穴的皱纹滑下去,浸进枕巾的棉纤维里。白色的枕巾上洇开一块深色的水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