听到月影的提醒,王妈妈忙用袖口掖了掖眼角,起身时已敛去泪痕。
她没说什么,只朝裴清许微微颔,便转身去了内室,脚步声轻悄,片刻后从耳房那边绕了出去。
裴清许静坐片刻,将方才翻涌的心绪一丝一丝捺平。
帷帽的珠帘已重新理好,指尖抚过那细密的珠串,清凉圆润。
她抬眸,声音已恢复如常的平稳温和:
“请秦太医进来吧。”
月影应声而去。
不多时,廊下传来熟悉的脚步声,却与往日不同,略显急促,失去了那份惯常的从容不迫。
门帘打起,秦念舟迈步入内。
裴清许隔着珠帘望去,不由得微微怔住。
才半日未见,这位素来衣履洁净、一丝不苟的秦太医,竟像是从哪个染坊后巷滚了一圈回来。
那件青衫上,东一块西一块,布满了大大小小的褐色斑痕,深深浅浅,边缘洇开,瞧着像是药汁泼洒后仓促擦拭留下的印记。
袖口那一块尤其触目惊心,几乎将原本的青色都盖了过去,衣摆处也溅了不少。
他鬓边竟还沾着一点可疑的、暗红色的……大约是某种药材的残渣。
裴清许只看了一眼,便垂下眼帘,生怕失礼。
可那忍俊不禁的弧度,还是从帷帽下的嘴角泄露了一丝出来。
这斑斑驳驳的青衫,与今晨薛神医那身花红柳绿、百衲拼凑的奇装异服,竟有了一种异曲同工的……热闹。
她立刻明白过来。这位秦太医,嘴上说着“不收徒弟也没关系”,心里分明还是放不下,定是追着薛神医而去,也不知是去请教还是去盯梢。
这幅狼狈模样,显然是在那位脾气古怪的老前辈那儿,结结实实地吃了瘪。
她正想着,秦念舟却已无暇顾及自己这一身狼藉。他进门后目光便径直落向她,甚至不及如常行礼,脚步已不自觉地加快,几乎是小步快走地穿过外间,来到榻前。
“小姐,”他的声音里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急切,眉头微蹙,“让我看看伤口。可是有什么不对?”
说话间,他竟已伸手,指尖轻轻撩起帷帽侧边垂落的珠帘,那动作太快,快到裴清许来不及反应。
珠帘被掀开一角,日光骤然落入,照在她覆着细白纱布的左颊上。
他的目光专注而锐利,隔着寸许距离,细细审视着纱布边缘的皮肤色泽、敷药的均匀程度,仿佛他眼里根本没有一张女子的脸,只有一道需要被评估、被守护的伤口。
裴清许的脊背微微绷紧。
她从未在没有心理准备的情况下,突然与外男有过这般近的距离。
那青衫上的药草气息扑面而来,混着他身上经久不散的、淡淡的洁净皂角香,竟让她一时忘了该说什么。
她轻轻咳了一声。
那声音极轻,却像一粒石子投入深潭。
秦念舟的动作猛地顿住,他这才后知后觉地意识到,自己手里还捏着人家小姐的帷帽珠帘,脸凑得那样近,近到几乎能数清她眼睫的弧度。
他飞快地松开了手,指节仿佛被那细密的珠串烫了一下。
珠帘垂落,出一阵细碎清泠的轻响,重新将裴清许的面容遮入朦胧之后。
秦念舟垂下手,却忽然现这双手竟不知该往哪里放。
他本不是毛躁之人,此刻却觉着袖口那块药渍格外刺目,衣摆的皱褶也处处碍眼。
他的目光开始无处安放。
看向榻边小几,不对;看向窗棂,不对;看向自己脚尖,似乎也不对。
那双素来沉静清澈的眼睛,此刻竟有些闪躲,左右游移,仿佛在找一个根本不存在的、可以体面落脚的地方。
“咳,”他听见自己的声音从喉咙里挤出来,干涩得不像是自己,“今天天气真好啊……”
话音未落,他便恨不得咬掉自己的舌头。
月影垂着头,肩膀可疑地抖了一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