她语气冷下来,“不讲道理不公平的事多了去了,我还你一个公平你便觉得是理所当然?你难道不知道,我也可以选择视而不见?那时,整个剧组和你相比,你认为谁轻谁重?那么多好的演员,还就真缺你不可了?”
楼祯怔住,前几次见,她都是一副温温柔柔,说话也未有过如此厉色,此时说话音量仍然不见增大,却掷地有声,字字句句反问,看似不讲道理,细细琢磨下来又是事实。
本来有些话明嘉不打算说的,偏偏她实在不是个什么气都能受着的主儿,倒不是非要讨他一句谢,听着不大舒服便不忍了,她不欠他什么。
楼祯还没回过神儿,助理过来在他身边贴耳说了几句什么,只见他目光落在她身上,脸上变了变。
明嘉觉得极没意思,起身就走,他也跟着站起来,脚步挪动一小步,似乎要说些什么不知又为何停住嘴。
她在找卫容,人家的场子,要离开总归是要告知一声。
“您要先回去?”卫容也不知道从哪里突然窜到她面前。
“是。”她解释,“先不耽误你们进度了,改日有空我
再来。”
后面那句多半是场面话,卫容引她出去,“我送送您。”
身后楼祯盯着她背影眸色不明,旁边的助理不明所以,问他,“我出去接伯父伯母了?”
“先不用。”楼祯缓缓坐下,手握成拳又松开,刚才他贴耳说的那句就是告诉他明谦和楼苓过来看他,已经到附近了,担心她不乐意见人,原本想要提醒几句,瞥到她毫无波澜的眼睛忽然又什么都不想说了。
“您那几句话是好意提点,楼祯还年轻,不一定听得懂。”
卫容在她身侧迟疑着说出这句话,她方才回去找他们,刚好听见她那几句质问,她不知道明嘉和楼祯之间的关系,也没有打听的意思,她认识明嘉时间不长,却打心眼欣赏她,自然也不想她被人误会。
她说得并没有错,楼祯或许是被家人保护得太好,那话也过于天真,特别是在这个圈子里,没有什么原原本本就属于谁的,想要有所成就,谁不挣谁不抢?除去少数幸运的那部分,仅仅是努力,有天赋远远不够的。
“不重要。”明嘉知道她好意,“听不听得懂那是他的事。”
“卫导——”前面有人在喊卫容,她有些近视,今天没带眼镜,一时也没认出人,倒是明嘉盯着前面那两个走近的人影忽然就停住脚步。
一男一女中年人,男的气质儒雅,女的温婉平和,挽着手慢慢走进,空着的手还拎着不少东西。
到了眼前卫容才认出人来,乐呵呵地跟人打招呼,“伯父伯母来探班?楼祯在棚子里头呢。”
楼苓朝她笑笑,松开挽着明谦的手,掏出两盒自己做的点心递过去,“是啊,自己做的,尝尝?”
一盒递给卫容,一盒递给明嘉,“这位也是剧组的演员?长得真好看,之前没见过,你也尝尝,手艺不好别嫌弃。”
明嘉盯着面前那个盒子,好半晌没伸手接,直到此时才琢磨出来楼祯那会儿的反应,气上来反倒忍不住笑了下。
卫容见她半天没接下,正要开口打圆场时却见明嘉抬了抬头伸手接过去那盒点心,“我只是来剧组逛逛。”
又主动说,“我叫明嘉。”
楼祯姓楼,卫容便当他是跟着父亲姓,那些弯弯绕绕她不知道,当下只觉得她这自报家门有些奇怪,明谦和楼苓听见这个名字却是目光凝滞,紧紧盯着她,眼中是全然未曾预料到地惊愕。
“爸,妈。”楼祯这时候才从里面慢慢悠悠走出来,“你们来了。”
两人目光还停留在明嘉脸上,牵强地笑笑,半句话都说不出来。
楼祯像是早就料到,侧身朝着卫容,“卫导,我们先把今天的内容拍完吧?”
见卫容点头,才又看向另外三个人,上前接过明谦和楼苓手里的东西,“你们应当是想叙叙旧,去我房车聊吧,我助理带你们过去。”
卫容没想到几个人都是认识的,搞不懂状况,但也没有丝毫打听的意思,领着楼祯回了棚里,留下余下几个人沉默着。
这个见面有些措不及防,但既然碰上了也没必要走开,明嘉默默跟在他助理身后去往他房车那边。
一路上,楼苓握着明谦的手,微微颤抖,眼神落在明嘉身上不肯挪开分毫,瞧着瞧着,眼尾竟是忍不住红了一片。
明谦察觉妻子的情绪,脚步微微停下一瞬,将她手握得更紧了些,轻轻拍着她肩头安慰着。
明嘉始终没回头,径直上了房车等他们,那盒被她拿了一路的糕点此刻静静搁在桌上放着。
两人走得着实慢了些,她也不急,一只手搭在桌沿,一只手撑着下颌角,偏头看着外推窗外。
明谦安抚住妻子的情绪,将人扶上房车时看见的便是这样一幅画面:年轻姑娘安静望着窗外,搭在桌沿的那只手还在有节奏的敲打着,整个人气定神闲,看不出丝毫外泄的情绪。
他当下一瞬间就想到另一个人——他的母亲明老夫人,她养出来的孩子自然也是有几分像她的。
“明……”才开口又卡壳,想喊她名字却忽觉陌生,“你同阿桢早就见过面了?”
明嘉听见他的声音才缓缓回头看向他们,伸手示意他们先坐,“他来见我,避无可避。”
楼苓搀在他臂弯的手使劲掐了掐,明谦顿觉失言,立即解释,“我不是那个意思,姐弟俩多联系联系挺好。”
有一瞬间明嘉想笑,但终是没笑出来,“您记错了,我家里哪有什么弟弟?”
“对不起……”楼苓先一步受不住,眼泪一滴接着一滴落下来,“嘉嘉,我们没想抛弃你……”
心口忽然一阵阵地疼,涌起些烦躁,她收回搭在桌沿的手,在看不见的地方紧紧攥成一个拳。
她知道,她都知道。
明谦执意要娶楼苓,不惜同明老夫人决裂,同明家断绝关系。
人惯会趋利避害,脱离明家,从前生意场上那些,无论是朋友还是对手都能落井下石一番,在这种关头,明嘉的出生无疑是难上加难,一无所有,他们养不好她,几经思想斗争之下只能央求明老夫人,哪怕条件是日后和这个孩子再无关系。
无非是情势所逼,各有难处,但她也只是一个平常人,自然也是有些难以言说的怨气。
这会儿,耳边是楼苓细微地啜泣声和明谦接连不止地叹息声,她直起的腰突然塌下些,什么气啊怨啊就这么消下去,何必呢?
既有所得必有所失,二十多年,在明家长大的她,除了缺失父爱母爱,其他的明家能给的全都给了。
欲开口说些什么,手机有电话进来打断,她朝两人歉意地指了下手机,偏头接过。