不同于萧衍方才不动声色的肯定,沈清晏此刻却是一反端庄之态,眼圈竟有些泛红了。
那番话清凌凌地落进这殿内,也落进她沉寂已久的心湖。
每一个字,都叩击在她过往数十年的岁月里,垒起的高墙之上。
高墙内,是她早已看惯的景象,那琉璃缸中永无止境的锦鲤争跃。
那些鲜妍的、稚嫩的、或娇怯或张扬的面孔,为了一粒御赐的饵食,不惜争得鳞片剥落,尾鳍残损。
她曾是最娴熟的观鱼人,也是这缸中最尊贵却也最孤寂的一尾。
这些年来,她维持着缸水的平衡,冷眼旁观那些撕咬与沉浮,早年也以为这便是后宫女子、乃至天下女子全部的命运轨迹。
直到再年长些,直到此刻。
“各有江河”……
沈清晏反复咀嚼着这句话,目光缓缓掠过殿中那些,或年轻或不再年轻的女眷面容,最后落在场中那抹天水碧的倩影上。
那身影尚显单薄,脊背却挺直如竹,仿佛已能窥见未来她于风雨中独当一面的姿态。
是了。
江河。
她竟用这样的词。
不是后花园中精心修剪、争奇斗艳的盆景,不是御苑里驯顺邀宠的珍禽,而是本有源头、各有奔流、自成气象的江河。
或许涓细,或许磅礴,但皆不依附,皆不囿于那一方琉璃天地。
这条路,或许艰难,却干干净净,堂堂正正。
沈清晏看向自己的儿子,这个她倾注了全部心血与期望的长子。
他的身边,正需要这样的一位女子。
不是只会替他管理后宅、调和姬妾的贤内助,而是能与他并肩同行,能看见更广阔天地的同行者。
一位本身就有江河之志的女子,才不会将所有的目光与心计,都耗费在后院这方寸之地的争抢上,才能真正成为他掌权路上的支撑,而非拖累。
她端起手边的参茶,轻轻呷了一口。
茶水温润,略带苦涩,回味却有一丝清甘。
也好。
沈清晏在心中对自己说。
这琉璃缸,看了大半生,也的确是腻了。
若真能映出别样天光,看见不一样的江河气象……
那便是煜儿的福气。
也是这深宫,难得的一线清明。
想到这,沈清晏的目光越过那些年轻的面孔,最终定在江晚吟的身上。
她缓缓抬起手,腕间檀木的气息随之浮动。
“晚吟,”沈清晏的声音不高,却也压过了殿内细微的嘈杂,“你上前来。”
满殿的目光,瞬间再次聚焦于她的身上。
江晚吟闻声,并无半分迟疑或惶恐,只是依言起身,步履从容,行至御阶之下,敛衽跪拜,“臣女在。”
沈清晏并未立刻叫她起身,只是静静地端详着她。
烛火煌煌,映着少女低垂的眉眼。
那眉宇间的沉静与方才言语中的锐利通透,却奇异地融于一身。
良久,沈清晏才轻轻开口,带着一种近乎叹息般的温和,“好孩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