到底隔着一层,朦朦胧胧,影影绰绰,并瞧不真切,只能勉强辨出里头人是站着的。
忽然一截莹白的小臂向上探出,将衣料搭在架上。
他倏地意识到什么,喉头滚了滚,匆忙将视线挪开。
半晌,状若无事发生的模样踱到墙角,三两下解开身上的系带,利落地将衣裳剥下,赤裸着上身从包袱里捡出件大差不差的胡衣。
摛锦出来时,正赶上他将胡衣往身上套。
那阔直的脊背仅在她视线中一掠,旋即被石青色的衣料掩盖,饶是如此,她仍瞥见了他侧腰处的狰狞的旧疤。昨夜搜身时,指尖已探得这疤痕,心下本该有所备,然此刻亲眼得见,仍免不得心头一悸。
疤痕不到一指宽,却长几寸,从侧腰一直蔓延至腹部正中,活像是要将人拦腰斩成两半。
燕濯似有所觉,将革带紧束,彻底遮住,“怎么了?”
都不知道是多久之前的旧伤了,再去询问,倒显得她分外关心他似的。
摛锦挪开目光,作势要出去,“嫌你太慢了!”
门板开合,最先撞见的是紧张兮兮的青苗,见二人皆是穿戴齐整,这才唤人端来洗漱用的器具。
一刻钟后一行人心思各异地走出院子,入厅就座。
可坐了半晌,却是鸦雀无声,以至于气氛透着几分难言的尴尬。
摛锦端着杯盏,眼尾余光瞥见正就着茶水下糕点的燕濯。他倒是八风不动地坐着,好似这一桩烂摊子不
是他惹出来的似的,竟敢一副置身事外的模样。
她眉心蹙起,燕濯立时将拿糕点的手缩回去,却不见她面色舒缓,又把散漫的坐姿改得端正些,发觉目光依旧凝在他身上,半晌,终于悟出来些什么。
他转过头,“庞勇,你今日来有什么事?”
“……还不是因为你,”庞勇满脸的幽怨,“我今早去上值,听说县廨的屋顶塌了,你昨夜就被迫搬离,我去客栈没寻到你,想着你可能来了云财主这借宿,结果西厢也没见着人,还以为你又碰上上次那帮杀手了,谁知道……”
两颗眼珠子分了工,一颗望向摛锦,一颗盯着燕濯,“啧啧”两声,到底没把后头更露骨的话说出来。
燕濯倒是没半分窘色,“柳文林本就是被买通来对付我的,只是还没来得及对我发难,便叫表妹将人收拾了,他们计划失利,从旁的琐事刁难我,也不足为奇。”
“这天杀的县令!还有他那一帮狗腿子,都不是什么好货!”
庞勇骂骂咧咧了两句,两道眉拧成一根麻绳,“那你这次又不管了?”
“原也不是我的屋子,那里住不了,我换个地住就是,不算什么大事。”
“这会儿倒好性儿了?被人当个面团似的搓扁揉圆都不当回事,那什么算事?”庞勇扁着嘴嘟囔,“这都第几回了,要我说,就该半夜寻个麻袋将人一套,狠揍一顿出气。”
“正该如此!”
可应声的不是燕濯,是摛锦。
燕濯眉梢微挑,眼底掠过一丝意外。摛锦却是神色张扬,连睇向他的目光里都隐着几分挑衅。
“既开罪了我,不当下收拾,难道还容他过个安稳年不成?”
……
庞勇那体型,隔八百米开外叫人望见一眼,也能被认出,故而,这等密事,他断不能参与。但耐不住他对县令的积怨太深,巡了一天街,身上的臭汗几能当成水拧下来,还不忘赶在天黑前将麻袋搜罗好,送入云宅。
他将三四个麻袋摊开摆在地上,腰杆挺得笔直,肥大的肚子便格外突出,手掌往胸脯拍两下,肚子也要跟着震两下。热情地介绍着:“我办事,你们放心,这袋子结实得很,凭县令那细胳膊细腿的,定然挣扎不开。”
摛锦闻言,就要捡个上手试试。可才近前两步,尚未俯身,一股浓重的臭味便扑面而来,腥、酸、霉、馊交织相融,仅是嗅进一息,胃中酸水就翻涌起来,若是退得慢上片刻,怕不是要当场呕出来。
她用锦帕捂住鼻子,面上顿白了几个度。边上忽递来一个剥皮去络的橘子,她急匆匆地接了喂进嘴里,借着果香,才勉强缓下来。
燕濯坐在石凳上,从果盘中又拿了个橘子,万分精细地剥着,“用不着这些,你带回去吧。”
庞勇满脸的莫名其妙,梗着脖子反驳道:“怎么就用不着了?我可是精心挑选过的!”
“这个,专用来装腌制过的河鲜,这个,我娘年年用来压酸菜,这个是装酒糟的,这个是收牛粪的,随便哪个套在那龟孙头上,都能熏得他眼睛都睁不开,那到时候还不是任你们打?”
摛锦听到这里,又挪得离麻袋更远些,“带着这个出门,他还没熏着,我倒先被熏出一身味!”
庞勇挠了挠胡子,尴尬地笑了声:“好像是这个理,那不然趁着现在时辰还早,我再去翻几个过来?”
燕濯把橘瓣递至她手边,见她未接,索性径直抵向唇边。恰逢摛锦启唇欲驳,那鲜甜的果肉便猝不及防地顶入唇齿。
“唔——”
摛锦恼火地瞪过去,却正撞进他笑意盈盈的弯弯眉眼之中。
一旁的庞勇欲言又止、止言又欲,嘴皮子上下动了动,到底还是没出声,闷头把地上的麻袋捡起来。
腻腻歪歪成这样,也不臊得慌!
怪说能当上奸夫呢,就冲今日这劲头,没准过两天连三书六礼的正夫都要被挤下堂了。
“咳咳,那什么,”庞勇夸张地咳嗽两声,“要是用不上麻袋,那我就走了啊,你们行事小心些、收敛些,别被抓着把柄。”
“要是真被抓着了,可别——”
“抓不着。”
二人异口同声道。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