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哟,倒跟兵爷我唠起律例来了?”兵痞昂着脖子嗤笑一声,两手搭在肚前的革带上,来回走动几步,忽而攥住了她的珠笠,猛地一掀。分明像是要继续找茬,可只与她对视一眼,不知想到了什么,竟轻描淡写地松手放了回去,转头朝后头另一个守卫使了个眼色,朗声道,“放行!”
话罢,便头也不回地走向下一个去盘查。
一行人回到车上,个个都是胆颤心惊,恨不得能驾马飞奔出去,但碍着已入城,只能避着行人,慢吞吞地往前驶,直到远离的城门的闹市,才终于松了口气。
可摛锦仍对那兵痞最后的反应耿耿于怀。
她当初途径幽云时,关口盘查不过是手实一交,便可放行。像今日这般严格到乃至苛刻,委实是有些怪异,若说是郡守寿宴加上正逢匪患,不得不加强戒备,状似能通,但细想去仍是疑点重重。
幽云乃是边关,素来屯有重兵,哪来的匪这般不要命,在军营里头作恶?更何况,庞勇也说过,附近并无匪出没,联系先前对幽云郡守急急遮掩罪证的猜测,他们查验的绝不是匪,而是朝廷派下来的钦差。
至于兵痞揭开她珠笠后突然放行,一个小小守卫,自是不可能知道她的身份,那就只能是起了色心,并且,是为他背后人起的色心。
摛锦无意识地摩挲着衣料,想起王瑛提及的姬公子,倏地眉头一松。
她还愁着怎么接近郡守府,他倒是主动送上门来。
一个强抢民女还得带上数名打手助阵的纨绔,定然不是她的对手,但念及前番在梅子瑜手上吃过的亏,她仍贴身藏了几粒醒神丸,又在臂间缚了短箭,诸事皆备,方扬声道:
“停车。”
摛锦提裙下车,果觉一丝若有似无的窥探黏在身后,她佯作未觉,顺势解下腰间佩剑。
“尚缺一盒胭脂,正好在这间铺子里挑挑。”
第42章朱唇一点
摛锦刻意让青苗等人在车边候着,独自戴了顶珠笠步入店内。
郡城铺面远不是寒酸的平陇县可比,柜上的更是做惯了贵女生意的,眼皮子稍稍上抬,就将她周身上下值钱物件掂量
分明,当即堆起了逢迎的笑,邀她入雅间细选。
弗一入内,一个乌木的托盘已奉至案前。各色胭脂分盛于精巧木盒,齐整列于案上,旁置雕花铜勺与素巾,供其取用试色。
她面朝屏风而坐,身后的轩窗半启,窗外就是巷道。随手启开一盒,用铜勺轻舀少许,点于指腹,对镜匀染唇间。本只是为了做做样子,可对镜一瞧,才发现选的色靡艳异常,生生压住了眉目间的矜傲,唯见朱唇一点,娇艳欲滴。
眉尖几不可见地蹙了下,正拈了素巾,要将这点艳色拭去,菱花镜中却猝然映出一道熟悉身影。
视线凝滞处,那人似有所感,亦缓缓抬眸,隔着一层镜面,目光竟与她无声相汇。
摛锦攥着素巾的指节不自觉收紧,下意识就要侧首避开,却被一股理智死死钉在原地,只僵着肩背,纹丝不动。
若此刻转身,恐被疑作刻意尾随,若移开镜面,又似是行迹败露后的欲盖弥彰,横竖都像是她贼心不死、纠缠不休。
她不由又生出几分恼意来,端只他拿得起放得下,她就非他不可么?
恨恨地磨了下牙,倏地回头瞪他一眼,“啪”地将窗格闭拢。
他不欲见她,她还嫌他晦气呢!
庞勇正走着道,被这声吓了一跳,不由拉着燕濯往墙根边贴了几步,“这郡城的人脾气都这么冲?”
燕濯收回目光,依旧敷衍地应一声:“嗯。”
庞勇不疑有他,又叽里咕噜了几句城门守卫与关窗人的相似处与共同点,都与好话无关。城门守卫什么反应不知道,但关窗人却是将此听得一清二楚,“噌”的一下怒火中烧。
满是愠色的眼睛盯着窗格,目光如刀子般,恨不得能捅破窗子,往外头人身上剜几块肉下来。
分明瞧见她在这了,还当着她面说她坏话,当她是聋的吗?
“女郎可选着中意的?”
摛锦压下心头那点躁意,抬眸,便见一个妆容精致的妇人笑吟吟地坐到她旁边,自来熟地捡起开封的那盒胭脂瞧上一眼,“这色看着秾艳,实则挑人,若没有女郎这般姝丽的容貌,怕是还不敢用呢!”
说着,便敲响桌案上的铜铃,铃响不过几息,就有伙计自屏风后躬身行礼。
妇人素手轻抬,将胭脂盒递出,“这个色取一盒,记我账上,赠予我身边这位——”
话音顿了下,妇人转首看来,“一时竟忘了问,女郎怎么称呼?”
摛锦眸光不变,“我姓云,你呢?”
妇人拈着丝帕掩在唇边,眸光流转,“唤我秋娘就好。”
话音才落,伙计已恭敬地应了声“是”,脚步放得极轻,悄声退下去取胭脂。
摛锦的目光并未追着伙计,反而落在秋娘搭在桌沿那只保养得宜的手上。指甲上鲜亮的蔻丹,将素手衬得肌骨莹白,不论戴金、饰玉,都是相得益彰,偏她却只在右手拇指处戴了个铜扳指,靠内侧的位置用丝线缠裹,显然是尺寸不合,不得已而为之。
能阔绰到随手送陌生人几两银子一盒的胭脂,定不会委屈自己强戴不合适的扳指,除非,这扳指有特殊的意义。
这般想着,伙计已捧着一个更精巧的螺钿漆盒进来,秋娘当即接过盒子,不由分说地塞进摛锦手中。指尖相处的瞬间,摛锦能感觉到对方指腹带着一层薄茧,绝非寻常养尊处优的妇人所有。
“我与云娘子投缘,这胭脂权当是见面礼,算不得什么,”秋娘语速轻快,却带着不同拒绝的意味,“倘若云娘子能与贵人投缘,那钗环头面、金玉玛瑙,更是任由你选。”
摛锦微微挑眉,她等着图穷匕见,却没想到这燕国地图这般短,几句话便现了原型。
“贵人?”
“云娘子见了便知,”秋娘指腹轻拍了拍她的手背,安抚道,“放心,成与不成,都少不了你的好处,且绝不会被人知晓,只当是,喝喝茶,赏赏花便好。”
摛锦眼尾轻挑,倏地拂开黏着她的手,“我若是不想见呢?”
话音刚落,屏风两侧便挤进七八个高壮的人影,个个腰上佩着刀,长得凶神恶煞,眉眼黑沉沉地压过来,无声威胁着。
这个所谓的“姬公子”,还真是无所顾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