窗外的雪光,照在黎苏脚边那朵红梅宝石上。宝石碎了一角,孤零零地瘫在暗色地毯上,像一抹凝固的血。
屋内一片死寂。
柳烟娘的抽泣声不知何时停了,她伏在地上。小心翼翼地抬起眼,窥探着萧景城的脸色,又迅速低下头去。
萧景城说完那句话,目光仍锁在黎苏脸上。
黎苏只是缓缓地弯下了腰。
裙裾如水般铺散在暗色地毯上。她伸出素白的手指,指尖微微有些颤,但很快稳住了。
她拾起那朵滚落的红梅,又寻到那两截断簪,将它们一一拢在掌心。
玉的碎片冰凉刺骨,棱角硌着皮肉。
她站起身,掌心合拢,抬眸看向萧景城。
“世子爷说得是。不过一支簪子。碎了,便该丢了。”
她转身,走向窗边,随手一抛,将那碎玉扔出了窗外,只听得一声细微的咕咚,是细物落进水里的声音。
翡翠倒吸一口凉气,捂住嘴,眼泪涌了上来。
她比谁都清楚,娘子平日里有多宝贝这支簪子。这不仅在于它是与世子爷的定亲信物。
更在于她对世子爷的感情。
那年,同样倾心世子爷的二小姐,凭着嫡出的身份要横夺这桩婚事。
为了彻底断了娘子的路,主母竟要将娘子许给一个年过四十的鳏夫做续弦。那人的孩子,都差不多有娘子这般大了。
这哪里是许亲?分明是要娘子的命。
可那时,护着娘子的老家主早已故去,娘子的父亲又事事都听主母的。生母苏姨娘胆小帕事,除了抱着她垂泪,毫无办法。
就在娘子及笄礼那天,世子爷的信使到了。
送来了这支簪子,也送来了与娘子的婚约。
自那以后,娘子在黎府的日子也好过了起来。
柳烟娘也怔住了,她没想到黎苏会这么做。
这不该是正室夫人该有的反应。
她应该哭闹,应该责骂,应该失了体统,而不应该是这样……
萧景城微微皱起眉头。
看着窗外的皑皑白雪,一种陌生的恐慌,毫无预兆地涌上来。比昨夜看着她抗拒自己时更甚。
他下意识上前一步:“你……”
“世子爷若无他事,便请回吧。妾身还要核对年关采买的账目,母亲交代的差事,不敢怠慢。”
黎苏说完,走回桌边坐下,重新拿起那本蓝皮册子。
腰背挺得笔直,侧脸在雪光里显得过分苍白,也过分平静。
仿佛刚才扔掉的,真的只是一件无关紧要的旧物。
萧景城所有的话都堵在了喉咙里。
“世子爷……”
柳烟娘怯生生地唤了一声,扶着额头,身子晃了晃,似乎随时要晕倒。
萧景城回过神,目光落到她额角的红痕上,眉头蹙起。
他方才进来时,确实看见翡翠推了她。
“先去上药。”
他的声音恢复了惯常的冷淡,听不出情绪。
又看了一眼黎苏,她垂着眼,长睫在眼下投出一小片阴影,专注地看着账册,仿佛周遭的一切都已不存在。
他心头那股无名火又窜了起来,夹杂着更多难以辨明的烦躁。
他不再多言,转身向外走去,玄色大氅扬起一阵冷风。
柳烟娘连忙跟上,在踏出门槛前,回头看了一眼屋内。
黎苏依旧坐在那里,一动不动,像一尊没有温度的玉雕。
翡翠红着眼,狠狠瞪了她一眼,用力甩下了门帘。
风雪声再次被隔绝在外。
屋内重归寂静。
良久,黎苏捻着纸页的指尖,轻轻颤了一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