苏姨娘揽着黎苏的手臂猛然僵住。
时间仿佛在这一刻停滞了。
窗外的阳光依旧斜斜地照进来,尘埃在光柱里缓慢浮动,远处隐约传来丫鬟们洒扫的细碎声响。
苏姨娘缓缓地松开怀抱,双手握住黎苏的肩膀,指尖力道不自觉地收紧。
“苏苏……你,你刚才……说什么?”
她的声音抖得不成样子,破碎得几乎拼凑不成完整的句子。话音未落,她自己先僵硬地扯出一个安抚的笑。
只是那笑比哭还要难看。
“定是……定是姨娘听岔了,是不是?”
不等黎苏回答,她猛地转过身去,背对着黎苏,佝偻的肩背绷得像一张拉满到极致的弓。
声音陡然拔高,又急又快,像是在驱赶着什么。
“去,把灶上煨着的参汤端来。”
一旁侍候的丫鬟快步走出去,她自己则像是一个无头的苍蝇在屋子里乱转。
一会摆桌椅,一会又拿起帕子擦着干净的桌面……
黎苏看着她忙碌的背影。
那微微佝偻被生活压得再也直不起的背脊;那梳理得一丝不苟,却掩不住根部已大片花白的鬓发;还有那身洗得发白,袖口磨损得起了毛边的旧袄……
喉咙里像是被滚烫的沙砾死死堵住,咽不下,吐不出,只剩下火辣辣的疼。
参汤很快被端了上来。
苏姨娘几乎是从丫鬟手中抢过汤盅,亲手执勺,舀了满满一碗。
她的手抖得厉害,瓷白的汤勺与碗沿相碰,发出一连串细碎急促的轻响。
“来,苏苏,趁热喝。”
她将碗递到黎苏手里,目光垂着,不敢看女儿的眼睛。
黎苏沉默着接过,热意透过碗壁传到指尖。
她低下头,一勺一勺,将温热的汤送入口中,咽下。
时间在吞咽声中流逝。
碗,终于见了底。
几乎是同一瞬间,苏姨娘的手便伸了过来,将空碗接过,然后迅速低头,开始收拾桌上的碗碟。
“姨娘,我……”
苏姨娘抢先一步截断她的话:“天色不早了,苏苏你该回家了。”
家。
黎苏的指尖微微一颤。
姨娘是在提醒她,嫁出去的女儿泼出去的水,黎府已不是她的家,国公府才是。
窗外,冬日的太阳不知何时已爬到了屋脊正中,惨白的光线直射下来,将檐下悬挂的那一排长长的冰凌照得晶莹剔透。
亮得晃眼。
也冷得彻骨。
黎苏张了张嘴,终是将涌到嘴边的话,再次吞了回去。她眨了眨干涩得几乎要裂开的眼眶,缓缓地站了起来。
苏姨娘收拾碗碟的动作骤然顿住,她没有回头看。
“姨娘,汤很好喝。我……该回去了。”
苏姨娘的背影剧烈地颤抖了一下。
良久,她才从喉咙深处,艰难地挤出几个字。
“嗯……路上,当心些。”
那声音低得几乎听不见,刚一出口,便被屋内死寂的空气吞没,了无痕迹。
黎苏最后看了一眼,那个僵立在桌边,始终不回头看一眼的单薄背影。
她收回目光,转身。
一步一步,走出这间屋子。
她没有回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