不过谁承想……即便你的侍女做了那种龌龊事,主君还是不肯将你赶出去自生自灭。约莫是还惦记着那个娼妇呢!”
“可娘娘是陛下的人,怎么能有个娼妇之女的姊妹?若叫人知道了,娘娘还怎么得陛下的喜爱?你生来下贱,竟还要带累娘娘,这世上可没有这样的道理!”
原来如此,竟然如此……
妙仪也笑了:“王氏不过商户之女,商贩血脉,竟也配妄论他人?”
“你!”侍女怒火攻心冲上前来,手掌扬起,尚未落下,腥甜的鲜血便喷了她满脸。
“去啊,回去吧。回你的娘娘身边去,”妙仪从未笑得这么恣意过,“你如今沾了我的血,得痨症是十成十的事。让我看看,究竟是你会隐瞒真相,以至谢娉容染病,还是谢娉容会为保自己,干脆舍了你……”
“啊!”侍女不可置信地尖叫起来,捂着脸飞奔而去。
妙仪笑着笑着,再也支撑不住沉重的身体,歪向一边。
往事如流水,在眼前淙淙而过。
她这一生,行过乡野,住过金屋,也曾吃糠咽菜,也曾锦衣玉食……但细细想来,似乎从来都由不得自己。
生于佛寺,长于乡野,由不得她。
回到谢府,为人妾室,由不得她。
保不住幽芳,保不住自己,由不得她。
谢娉容曾多次笑她出身乡野,见识浅薄,不懂世家大族的行事章法。
如今想来,她没有说错。
或许是人到末途,才终于看清,
她这一生颠沛流离,几起几落,遭逢许多无奈之事,归根结底脱不开一个“权”字。
不掌权势,却被卷入权力争斗中的人,百般挣扎求生,最终也不过是旁人的垫脚石。
可到了如今再明白,也于事无补了。
妙仪隐约听见耳边佛号回荡,正如她出生那天,满殿神佛垂眸望她,师父双手合十,为她念诵《药师经》。
她终于可以回家了,回到有师父在的法云精舍,回到有幽芳在的阳羡。
没有谢府门楣,没有权力争斗,唯有山间清风湖上明月相伴。
眼前的光渐渐隐没。
“噗”的一声轻响,
那点烛火终于被风吹熄。
*
“咳!”
喉头忽地泛起难抑的麻痒,妙仪撕心裂肺地咳嗽起来。直咳到口鼻间隐有腥甜血气,那阵痒意才逐渐平复。
胸口那团滞涩许久的浊气,也随着这几声咳消散了。
唯独恶寒发热,头痛项强。
这并非痨病之症,只是普通风寒……
可痨病哪有治愈这一说?
这究竟是怎么一回事?
妙仪勉力睁开眼,她久不视物,睁眼之时只觉白光炫目,几乎流出泪来。
待能看清眼前景象,不觉怔住。
入目处是缥缈的浅藕荷色帷幔。
这是她初回谢家那年,谢娉容连声抱怨着“纱是下品,做工更是下下品!”“挂白一般,是想咒我死么?”扔至一旁,后又遣房中侍女来为妙仪挂上的。
这床纱帐没等妙仪出阁便朽了大半,决计不会出现在光禄勋府上。
妙仪盯着那团云雾般的藕荷色瞧,尚未能琢磨出什么来,便听屋外响起了吵嚷之声。
声音由远及近,渐渐能辨得出数个年长仆妇的叱骂中,夹杂着少女清脆却尖锐的叫嚷声。
“你们胡说!谁要偷你们这些恶心的劳什子!”
妙仪下意识撑起身,眼前光景忽然模糊起来,
泪珠坠在被褥上,晕开一层水光。
她似乎,
听见幽芳的声音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