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人生得高大威武,大氅也长出妙仪身量一尺有余。
妙仪不得已两手提起下摆,将大氅团一团抱在胸口,形容颇有些狼狈。
大氅裹身,四肢渐渐回温,妙仪此刻也缓过神来,知道若那人真有计较她大不敬之心,定然当场就将她扣下,更不会特地遣人送来这大氅了。
故而开口之时神色已端然许多,温言道:“多谢贵人相赠。只是此物贵重,我不敢久占,敢问贵人府上何处?日后回过女公子,自当奉还。”
到了此时,她仍不忘假称为“女公子侍女”。
郭放一怔。
其实天子赐下之物断没有收回的道理,但他心中也有疑窦,拿不准天子究竟是何想法,思索片刻道:“梅林往西十里有一小筑,乃吾家主君近来居所。”
天子若有心,自会与她相见,若无心……
倒也没什么可怕,天子并非暴虐之主,断不至因此小事迁怒于他。
“是么?”妙仪抿唇,“常听说那处有贵人居住,府中仆婢皆不可擅近……”
她语中很有几分怯意。
郭放听得此语,见了她面容后陡然生出的戒备也松懈几分,暗自感慨一番到底年纪尚小,便笑眯眯宽慰道:“姑娘勿惊,羽……侍卫得见此物,自不敢冒犯。”
“如此。”妙仪点头施礼。
待郭放的脚步声逐渐远去时,她脸上的笑容才一寸寸褪下。
面白无须,声音尖细,
郭放分明是个宦官。
他的主君,自然是天子。
*
郭放回到梅坞,却未在正厅中看见天子。
他有所猜测,提步向屋后走去。天子正盘膝池畔,手中持一卷竹简,另一手执青竹鱼竿,眼前冰面凿开小小豁口,有游鱼在冰下荡开层层涟漪。
他是马上天子,自幼习武,年少即随先帝披甲上阵,素来体健,因而只着一领袍服也不惧风雪。
听见响动,天子并未抬头:“说。”
郭放未语先跪:“陛下……那位姑娘眉眼之间,确与谢侍中相似。”
天子从来不是贪恋美色之人,否则也不会数次下旨申饬献美的朝臣。故而郭放领命之时,便知天子多半是醉翁之意。
却不想知晓了这样大的秘幸。
为求稳妥,他该以“似乎”“好像”此类模棱两可之词含糊过去。
但郭放知道,矫饰言辞虚伪逢迎之人,素来为天子所恶。
何况……
想起窗前案几之上,那以清水养着的半绽红梅。郭放心中倒没有面上表现出来得慌张。
府中梅林乃太后闺阁时亲手栽种,然先帝去后,太后再不赏红梅,今日这枝梅花究竟为谁而折,郭放心中有数。
“好一个谢侍中,“天子放下竹简,唇畔挑着一抹笑意,“朕的这位舅舅果然藏了好大一个秘密。”
“传旨谢瓒,召他立刻前来,与朕宴饮。”
是日黄昏,天子与侍中谢瓒宴饮于府中梅坞。酒过三巡,面酣耳热之际,天子忽笑道:“今日朕见府中侍女,有与太后貌相似者。真乃天赐良缘,今太后无女,朕无皇妹,不若设下三牲祭礼认为义妹,国舅意下如何?”
谢瓒汗出如浆,讷讷不敢言语。
待到天子终于放行,谢瓒回到前院书房中,已是两股战战,两层中衣皆被冷汗濡湿。早有仆人将室内烛火一一燃起,橘黄的暖光将四下映得一片辉煌。
一抹艳红突兀地闯进谢瓒眼中。
谢瓒心中一跳,上前几步抽出瓶中红梅,霍然想起梅坞之中亦有红梅迎风飒飒。直觉天子发难并非偶然,忙召来侍从曲滔询问梅枝何来。
“主君走后不久,二女公子的侍女来了一趟。说是二女公子在园中见梅花正盛,便折了几枝送来供主君赏玩。只是女公子大病初愈,吹了些冷风,回去又烧了起来,无法亲身前来。”
曲滔说完,见灯下谢瓒神情晦明不定,心中掠过一丝不安。
放在以往,那位女公子身边的人他是见也不会见的。只是近来府中情势有变,谢瓒一反常态,一日三次过问那位病情不说,连发妻陪嫁嫡女乳母都打发了。
前院仆婢皆道风向已变。
曲滔也不过是见风使舵,才接过这束红梅,还端正摆在主君案头,以博主君欢喜。
然而如今看主君面色,莫非……他又看错了风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