来年春闱将至,关于此事的赔率也已产生,并随着参与人数的逐渐增多而不断发生变化。
天才,从来都是众人的话题中心,经久不衰。
贺渊闻言,也没有多卖关子,坦然说道:“公子猜得不错,在下确实有此打算。从长乐到京师,这一路,我整整走了六载,已然足够。”
叶青言被他淡淡语气中所透露出的坚定震撼,忽然就觉得自己久居京城,未看过外面的大好河山,便想直接参加科考的行为太过狭隘。
杜景难掩惊讶地看着贺渊,也顾得还有旁人,脱口而出道:“你不是不想入仕?”
叶青言也望向了贺渊,紧接着,是一段令她震惊而且毕生难忘的交谈。
“老师和父亲一直都希望我入仕,他们年岁大了,我不忍再辜负他们的栽培。”微顿了顿,贺渊将目光转向林翊,说道,“我这几年在外游历,亲眼见证了很多事情,有河清海晏之盛况,但更多是天灾人祸的惨状,我曾一度觉得官场是池浑水,一旦进入,要么同流合污,要么如景文学士那般与周遭格格不入,最后惨死狱中,对于官场我一直是不屑的,可这几年的见闻,让我明白自己不能因为污浊便不去趟这趟浑水,比起逃避,吾辈更当以身作则去治理污水,还世道、还冤死之人一个清白。”
景文学士李青松,乃庆朝当代文宗,却在先帝晚年缠绵病榻之时因得罪宫中权贵而蒙冤遭难,在一个寒冷的冬夜被酷吏拖出囚房,泼水冻死,李府家眷尽数被杀,满门无一幸免。
这事发生之时,贺渊不过十岁,彼时他刚刚研读了景文学士的文章,正是慷慨激昂之际,乍闻此噩耗,只觉心中信念崩塌。
而后今上登基,重开科举,他虽在父亲和老师的期待下参加了乡试,却始终无法战胜心魔进京会试。
直至如今。
贺渊看着茶棚外湛蓝的天幕,继续道:“站在河畔看风景一世,固然清妙自在,可若连鞋底都舍不得打湿,生而在世,有何自由,有何血性?”
此言一出,碧叶随风轻摆,在座几人的眼睛都变亮了一瞬。
茶棚里一片安静,不知是什么小动物从外头的篱笆处钻过,发出沙沙的声音。
良久,林翊开口问道:“阁下眼中的大庆官场,是什么模样?”
“积弱百年,官官相护,彼此牵连,上至阁臣,下至小吏,无不如是,好在前有先帝拨乱反正,后有今上励精图治,但前几代帝王所造就的倾颓之势,非是一朝一夕便可扭转。”贺渊说得很平静,因为他已定下目标,所以平静。
林翊再问:“那阁下认为,朝廷应该如何才能彻底扭转当前颓势,还天下清明,长治久安?”
“立法。”贺渊没有犹豫,直接说道,“成立一部专门用来督促朝臣的律法。”
林翊挑眉,视线不着痕迹地扫过旁边的叶青言,笑道:“曾经有人也跟我提过同样的建议。”
贺渊没有错过林翊的视线,不由转眸看向了叶青言。
叶青言嘴角噙笑,手指轻轻摩挲着杯沿,说:“愿闻阁下高见。”
贺渊静静环视两人,似是沉思,又似权衡,半晌后,缓声说道:“前有百年积弱,后有重臣把持朝政,尤其高老去后,上头没人压着,不少朝臣都起了自己的私心。今上登基后,对朝堂进行了循序渐进地整顿,可朝中尸位素餐的冗员依然太多,治乱世需用重典,眼下虽非乱世,但前面近百年积累所造就得层层弊政实不容小觑,非大刀阔斧不足以打开局面,大庆虽有律法,可此法治民不治官,对朝廷官员的约束不大。当然,这并非本朝的弊端,纵观历朝历代,皆是如此。若能制定一部专门用来约束朝臣的律法,整顿姑息之弊,促进吏治整改,于国于民都是益事。”
贺渊的这一番言论,条理分明,遣词直白,几人听罢纷纷点头。
“先贤有言,民为重,社稷次之,君为轻,可自古以来,也只有每个王朝之始,才会秉承此点,轻徭薄赋,重视民生,随着时间过去,徭役一点一点加重,百姓手中的土地也变得越来越少,直至王朝之末,土地兼并,民不聊生。会造成这般后果,皆因上位之人起了私心,律法对于官员的约束本就几近于零,所以当他们不再秉持圣人之道时,受苦的便会是底下的百姓。”
在深入的后果的贺渊没有细说,但在座之人也都可以想象。
阳光洒落在身后道上,清风穿行棚间,屋外有鸟雀鸣叫着向天空飞去。
叶青言坐在那里,看着贺渊侃侃而谈,突然就对很多事情有了新的领悟。
林翊听罢,亦称赞道:“不愧是传闻中的不世天才,今日一见,果真名不虚传。”
贺渊摇头:“您谬赞了,所谓的不世天才,都是好几年前的声名了,如今的在下实不敢当,此番科考,若名落孙山,也不知世人会如何评价与我。”
贺渊这话说得幽默,几人听罢不由都笑了起来,可笑过之后,又忍不住觉得唏嘘。
贺渊幼年便被冠以神童之名,他八岁所写的诗句就被人收录进了送给先皇的诗集里,还得了先皇的大力赞赏,年方十二便中了举人,还是竞争最为激烈的科考大省——福建省的解元。
在当时,所有的人都称赞他,褒奖他,说他是千年难得一遇的天才。
可他却没有参加那一届的会试。
渐渐地,坊间开始有了不同的声音。
一次、两次,两届会试,黄榜之上皆无他名,民间也不再有他的文章出现。
那些当初捧他的人转头开始嘲笑他,说他是伤仲永,说他江郎才尽。
若他此番真无缘黄榜,所要承受的恶意,可想而知。
“闻君一席话,发人深省,引人深思,我看来年会试的三甲,必有阁下之名。”叶青言说道,她是真心这样想的,便也这么说了。
贺渊一怔,随后微笑:“那就承你吉言了。”说罢,他拿起茶杯,“今日有缘相聚,我便以茶代酒,也愿你能金榜题名。”
叶青言自是举杯回敬,她没有多言,也没有追问对方是如何看出自己也有意参加来年的春闱。
反而是林翊问出了这个问题。
贺渊笑道:“不过猜测,看来我是猜对了。”
贺渊当然不是胡乱地猜测,而是有线索地推测,但林翊并未深究。
几人之后又闲聊了别的一些方面。
期间店家归来,用山泉水重新给众人沏了一壶新茶。
茶汤浓酽,润人心脾,是一壶难得的好茶。
日头越升越高,被林翊打发去前头等候的护卫迟迟没见主人过来,便架着马车折返,很快就寻着两人的踪迹,来到了茶棚之外。
时间不早,加之午后还有他事,林翊便带着叶青言告辞离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