方才还喧腾拥挤的厅堂,不知何时已人去楼空。
只余几盏将尽未尽的烛火,在穿堂而过的冷风里明明灭灭,将她和翡翠的影子拉长,投在地砖上。
回到扶疏院。
院子里那几株寒梅开了,疏疏落落的几朵,颜色清浅,在冬日淡白的日头下,几乎没什么暖意。
她小心地将药膳从铜炉子里取出来。
这药膳不能凉放,要一直煨着。到晚上时,药材性子怕已熬老了,失了平和。
他那样讲究的人,定能尝出来,虽不会说什么,但用不了几口便会放下。
这念头在她心里轻轻滚过。
于是便转身去了小厨房。洗净手,从橱柜里取出备用的药材,打算再熬一罐新的。
待他回来时,刚好能喝上。
太阳还未下山,黎苏便提着重新熬制好的药膳,回到正厅外的廊下,站定。
廊柱的影子起初淡淡一道,随着日头西沉,颜色越来越深,像一道缓慢闭合的帷幕,将她渐渐笼进阴影里。
暮色便从这浓影开始,无声地漫过庭院。
就在远山屋脊的轮廓快要融入这片昏暝时。远处,传来了车轮碾过青石板路面的声响。
黎苏猛地抬头。
一辆青篷马车正从洞开的府门外进来,后面还跟着一辆青帷小轿。
檐角挂着的风灯在暮色中摇晃,照亮了车前悬挂的国公府徽记。
是他的马车。
黎苏几乎是下意识地就向前迎去。
可冻僵太久的双脚全然不听使唤,第一步便是一个趔趄。手上小心捧护的铜炉子剧烈一晃。
糟糕,药膳。
她慌了一瞬,只顾着收紧手臂去护那炉子,脚下却正踩中一块松动的铺路石。
“娘子!”
在翡翠的惊呼声中,她整个人失了平衡,直直向前扑倒。
预想中的疼痛并没有到来。
一只有力的手,斜插过来,铁钳般牢牢托住了她的手臂。
掌心干燥温热,那热度带着侵略性,瞬间穿透了她单薄的衣袖,烙在她冰凉的皮肤上。
那是一只极好看的手。指节修长分明,肤色匀净。
中指指腹靠近指尖的关节处覆着一层薄茧,是长年握笔留下的。
这触感太熟悉了。
无需抬头,一股冷冽的松柏气息,已随着他靠近的动作,将她全然笼罩。
是他。
那只手在扶稳她的瞬间,便毫不犹豫地撤走了力道,抽离得干脆利落。
黎苏被他骤然撤走的力道带得又是一晃,才堪堪自己站稳。
男人清冷的声音冷冷传来:“你在这做什么?”
她抬起眼。
廊下昏黄的光,漫过他微蹙的眉心,在他轮廓深邃的俊美面容上,投下明暗交错的阴影。
他的眼神沉静,里面没有夫妻间小别胜新婚的暖,只有她看不懂的,深潭一般的冷。
黎苏落寂地低下头,只一瞬,又自己抬起来。
脸上扬起笑,那笑容明媚灿烂,只是嘴角弯起的弧度,带着一丝用力过猛的僵硬。
她提了提手里温得正好的铜炉子。
“夫君……”
刚开口,就被他冷声打断了。
“回去。”
黎苏脸色煞白。
萧景城的目光掠过她怀中紧护着的铜炉,只停驻了短短一霎,便淡漠地移开。
他转身登车,未再多看廊下一眼。
厚重的车帘垂下,遮断所有视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