清晨,天色尚未完全亮透,沈府后院却已隐隐有了动静。
月例放的日子。
往常这个时辰,账房早已忙得脚不沾地,算盘声、翻账声、低声核对的念叨声交织在一处,像一套早就磨合顺畅的旧机器,只需按下开关,便能稳稳运转。
从未出过差错。
账房会提前两日把各房的数目核清,名册誊写三遍,旧账新账一并对照,再由管事亲自验过,银锭装盘,封条盖印,等到辰时,各房下人依次来领。
从正房到偏院,从主子到得脸的婆子,银子一枚不少。
连多问一句的必要都没有。
因为有沈昭宁。
她并不常待在账房,甚至很多时候只是在月例放前随意翻上一眼账册,问两句看似无关紧要的话。
可偏偏,就是她那几眼,总能现问题。
数目对不上,名册里多出一个人名,或是某房的用度异常宽裕,又或者哪个管事最近衣着过分体面。
她从不当场拆穿。
也不闹。
只是悄无声息地把缺口补上,再把人换掉。
动作轻得像拂尘,却又干净利落。
内宅因此一直维持着一种奇妙的平衡——
人人都知道规矩在,却又觉得规矩并不锋利。
因为最后,总有人兜着。
没有人觉得这是沈昭宁的功劳。
只觉得,这是理所当然。
可这一次,账房核账核到一半,忽然停住了。
算盘珠子卡在中间,出一声极轻的脆响。
那声音在安静的屋里,显得格外突兀。
管事盯着账册上的一行字,来来回回看了三遍,又伸手翻到前页,再翻回这一页,眉头一点点拧紧。
有一笔银子,对不上。
数目不算大。
也不算小。
恰恰卡在一个最难处理的位置——
不足以惊动整个内宅,却又无法轻易糊弄过去。
前不着村,后不着店。
像一块卡在喉咙里的骨头。
管事的手心慢慢沁出汗来。
他又核了一遍名册,又对照了各房的旧账,连前几个月的记录都翻了出来,仍旧找不到差错的来源。
“这……”他喉结滚动了一下,“是不是少夫人那边,已经处理过了?”
这句话几乎是下意识说出口的。
屋里静了一瞬。
算盘声停了。
翻账的手也停了。
几名账房先生彼此对视了一眼,像是这才意识到什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