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一日的朝堂,比往常来得更早一些,并非因有急报入京,也不是因为议程骤然增多,而是,在天色尚未破晓之前,便已有许多人醒了。
他们并未起身更衣,也没有立刻唤人备轿,只是躺在床榻之上,闭着眼,反复在心中推演同一件事:
今日,会不会点到自己。
今日,若被点到,是否有人会说话。
今日,若无人说话,自己该如何站立。
这是一个极其安静的清晨,没有风声,没有雷动,却比任何一次急报入朝,都更让人难以安睡,钟声响起时,天刚泛白,殿门开启,百官依序入列。
步伐一如往日般沉稳,衣冠整肃,行列齐整,可若有人站在高处俯看,便会现一个极其微妙的变化,站位,比往日更疏了一些,并非有人刻意换位,也没有谁被明令调离原处,可在那条看不见的线附近,原本紧密的队列,却像被无形之物推开了。
那是赈灾案牵涉的方向,也是此刻,所有人下意识想要避开的地方,没有人回头看,也没有人彼此示意,可每个人都清楚:靠得太近,并非忠心;有时,只是被一并带走。
议事按例展开,先是边务,关防、换防、粮道,主持议事的人照例念条目、问情况、收答复,回应平稳,没有争论,也没有异议。
接着是岁入,数目、结余、转拨,有人出列答话,有人低头记录,一切流程严丝合缝。
若只看这一段,甚至会让人错觉,今日的朝堂,与昨日并无不同,直到议程行至中段,主持议事的人,翻到了那一页并不起眼的册子,册页不厚,纸色偏旧,既没有红签,也无特别标注。
他没有立刻开口,只是指尖在页角轻轻停了一瞬,这一瞬的空白,极短,却像一根细线,绷紧了整座大殿的气息。
“有一事。”他说。
语调平直,既无强调,也无停顿。
“需点名确认。”
不是“禀报”。
不是“查问”。
更不是“议论”。
而是确认,这两个字一出口,殿中便无人再心存侥幸,确认,意味着,结果早已在某处写定,今日所需的,只是把名字,一一放到它该在的位置上。
他抬眼,念出了第一个名字,并非重臣,甚至谈不上显眼,只是一个,负责地方赈灾物资初次入库确认的官员,那人出列时,动作略慢了一拍,不是迟疑,而是身体先于意识,做出了一点无谓的抵抗。
可他终究还是走了出来,站定,行礼。
“臣在。”
声音平稳,语调合度,若不细看,几乎察觉不到异样,可额角那一点细汗,却在晨光中显得格外清晰。
主持议事的人并未翻页,只是照着册子问。
“赈灾物资初次入库,当日是否按章清点?”
“是。”
回答很快。
“账册是否由你亲自签署?”