沈昭宁掀开被子,下了床。她没有立刻换衣,也没有奔向任何一个需要她的地方,只是站在屋中,静静地听了一会儿雨声。婆母的院子里,药香弥漫。
那味道并不刺鼻,却浓得化不开,像是被岁月反复煎熬过的苦意,顺着风一丝一缕地缠上来,绕在廊柱间,也绕在人心口。青石地面被晨露打湿,颜色比往日更深,几片尚未清扫干净的枯叶贴在角落,边缘蜷曲,显得有些仓促,又有些无人在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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丫鬟们站了一地。她们分列在廊下与院中,衣角齐整,髻一丝不乱,却没有一个人敢往正屋里迈半步。有人低着头,有人目光游移,偶尔对视一眼,又迅错开,像是生怕被谁抓住多余的表情。
她们都听见了屋里断断续续传出的咳嗽声,那声音不算重,却带着一种刻意压抑后的不耐,仿佛随时会因一点不顺心而炸开。没人敢动。连呼吸都放得极轻。
沈昭宁到时,正屋里那阵咳嗽声忽然重了几分,像是被什么牵动,又像是专门等着这一刻似的,突兀地响起,在静得紧的院子里显得格外清晰。廊下的丫鬟们几乎是同时松了口气,又在下一瞬重新绷紧。
“少夫人,您总算来了。”管事嬷嬷迎上来,声音压得极低,却难掩急切。她脸上的神情明显比平日多了几分疲态,眉心皱得很紧,像是被这院子里的气氛熬了一整夜。
“老夫人等着呢。”这句话说得轻,却带着一种默认的责备,像是在暗示什么,又像是在提醒她该知道分寸。沈昭宁闻言,只是点了点头。
她的神色很平静,平静得几乎让人挑不出任何错处。既没有迟到的慌乱,也没有被催促的不悦。她站在那里,衣裙被风吹得微微晃动,袖口垂得很稳,连一丝多余的动作都没有。
但她没有立刻进去。这一个停顿并不长,却足够让周围的空气又紧了几分。她目光在院中轻轻一扫,最终落在廊侧的小灶方向,语气平淡得像是在问一件再寻常不过的事。
“药呢?”管事嬷嬷明显愣了一下。她似乎没想到沈昭宁会先问这个,一时间竟没立刻接上话,只下意识顺着她的目光看了一眼,才迟疑着开口:“按例……这会儿该是您盯着熬的。”
“按例”两个字说得很小心。像是在试探,也像是在提醒。沈昭宁听完,没有露出任何意外的神情。
她甚至连眉梢都没动一下,只是淡淡地应了一声。“那就按例。”她的声音不高,却异常清晰。
“谁该盯,就让谁盯。”这句话落下时,院子里仿佛被人轻轻敲了一下。明明语气极轻,却像一块石头丢进了原本平静却暗藏漩涡的水面,涟漪一圈一圈地荡开,悄无声息,却无法忽视。
几个丫鬟的手指下意识攥紧了衣角。管事嬷嬷的神情僵了一瞬,随即变得复杂起来,像是想说什么,又生生忍住。正屋里,那阵咳嗽声骤然重了几分。
这一次不再克制,连着咳了好几声,带着明显的不悦,仿佛有人在里头冷冷地哼了一声,却偏偏不肯直接开口。沈昭宁这才抬手,掀开帘子走了进去。
屋内的光线比外头暗一些,药香在这里显得更浓。窗子只开了一道缝,风被挡在外头,空气沉沉地压着。婆母靠在榻上,身后垫着厚厚的靠枕,脸色不算太差,却也绝谈不上好看。
沈昭宁走到屋中,站定,行礼。礼数周全,没有半点疏漏。行完礼,她便直起身来,双手自然垂在身侧,不再多说一句。
那种安静并非恭顺,而是一种刻意保持的距离感。“你今日怎么来得这样慢?”婆母的声音响起,带着明显的不悦,尾音压得很低,却透着冷意。
那目光落在沈昭宁身上,审视意味极重,像是在等一个解释。沈昭宁抬眼。她的目光很稳,既不回避,也不逢迎。
“我按时辰来的。”语气平静,没有起伏。没有解释行程,也没有提任何旁的缘由。
更没有一句自责或歉意。这句话说完,屋内一时静住。药香仿佛更浓了些。
婆母盯着她,目光一点点收紧,像是在重新衡量什么,又像是在确认她是不是还会继续往下说。可沈昭宁没有。
她只是站在那里,神色淡然,眼神疏离得像个旁观者,仿佛眼前的一切都与她并无太大干系。那一刻,她不像是来侍奉的儿媳。
更像是一个,被临时请进这间屋子里,却随时可以转身离开的外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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