礼部侍郎入狱第三日。
天色阴沉,刑部大牢外的石阶被夜雨洗得冷。看守换班时,有人低声议论,说这位侍郎自入狱后一句多话都没有,只翻阅卷宗,闭目养神,像是在等什么。
第三日午后,他忽然要求见审,翻供,不是全翻,他承认往来书信,承认银线转调,承认那几封密折,确由他手递出。
却只认一句,“奉命稳局。”
审官愣住。
“奉谁之命?”
他低头,沉默,再问,仍沉默。
只在最后,缓缓抬眼,道:
“若当时不调银,河西已乱。”
语气平静,不辩己身,不求减罪,像是在陈述一桩不可避免的选择,这句话,原本只是案卷中一行口供,却在被誊抄、加封、呈入御书房时,分量骤然变重,御书房内,烛火沉静。
皇帝看着那一页口供,眸色沉冷。
“奉命稳局。”
谁的命?他心中其实已有答案,问题不在于是谁下令,而在于,为何要“稳”?
稳什么?稳的是军心,还是,储心,他将卷册轻轻合上,没有怒,也没有叹,只是静,静得连内侍都不敢抬头,与此同时。
河西传来急报,军驿连夜奔袭入京,边军副将亲笔请奏,军中近月谣言再起。
说,“朝廷动主将,是要削边。”
说,“削边之后,储位必改。”
说,“边军为某人挡路。”
字句不激烈,却字字精准如刀。军心浮动——不是乱,营帐未哗,将士未叛,甚至操练依旧整齐。但,有人在暗处点火,那火苗藏在每顿减半的口粮里,藏在迟迟不到的冬衣中,藏在将领们回避的眼神之间。急报呈至中书,沈昭宁接过那封军报时,指尖微凉。她一行行读下去,读到“军心浮动”四字,心中忽然一沉。她知道,最危险的从来不是明火执仗的叛乱,而是这种沉默的松动——如大堤内部的蚁穴,看不见,却致命。
她意识到,河西截饷,可能不是第一刀,是第二刀,第一刀,是舆论,她在案前铺开两案,盐税牵宗室,军案牵边将,盐税清查之初,宗室已有不满,军案翻出后,边军起疑,两案若并行,朝局必震,震荡之后,谁能稳?
不是清白之人,是,“名正”的人,她忽然明白,稳局之名,实为逼局,朝堂之上,御史忽然联名上奏,措辞极温和。
“盐税案动宗室,军案动边将。”
“内外皆震。”
“储位未明,政令难安。”
“请陛下早定大计,以安天下心。”
字字无锋,句句逼立,不是为某一皇子,而是为,天下心,皇帝沉默,他没有回应,却明白,这是借案逼储,而此刻,二皇子终于出手,二皇子上疏,不辩罪,不辩清白,只请,“请父皇明储,以安天下心。”
满殿静,这是第一次,有人在朝堂上,借案直言储位,而理由,不是自己,是稳局。
皇帝抬眸。
“你认罪?”
二皇子叩。
“儿臣不敢乱政。”
“但储位未明,人心难定。”
“若父皇早定,军心何乱?”
这一句,极轻,却极狠,河西军乱的根,被他往储位上引,若储未明,才生乱,那动他,便等于承认,储未定有责,这是反扣。
皇帝静坐良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