头是在申时进城的。
天色未暗,城门外的日影却已开始倾斜。冬日的申时,总带着一点迟暮的凉意。驿道上尘土未扬,行人不多。
没有仪仗,没有喧哗,只有一匹灰马,一名车夫,一只普通木匣,灰马不算健壮,鬃毛杂色,马鞍旧而干净。车夫戴着旧斗笠,低着头,神色平常得近乎木讷。木匣也不过是寻常行脚商用来盛货的样式,四角包铁,锁扣无纹。
若非申时的光线正好斜落在匣缝之间,映出一线暗红的湿痕,守卒本不会多看一眼。
驿道守卒例行盘查。
“何物?”
“香料。”车夫答得平淡。
守卒皱眉。风里带着一种难以言说的味道。不是腐臭,却也绝非香料。像是被水浸过又晾干的血腥,被刻意掩住,却仍顽固地透出。
“开。”
锁扣掀起的那一声脆响,像一根针,扎进了暮色里。
木匣完全敞开时,守卒双膝一软,跌坐在地。匣中铺着素白的布,布下是一张女子的面容——丝如墨,额角洁净,五官完好得像是睡着了。然而那双眼永远闭着,那唇永远失了血色。最可怕的,正是这种近乎平静的完整。它让死亡显得体面,却让活着的人寒意透骨。
消息是从城门开始的,然后像晚霞一样,一点点漫过街巷,漫过屋顶,最后染红了整座京城。酒肆里的人压低了声音,茶楼里的扇子停在了半空。
刑部大堂里,木匣被轻轻放在案上。屋中人皆静默无声。案上的青灯还没点起,天光从雕花窗棂斜斜透进来,落在那只木匣上,像敷了一层薄薄的霜。刑部尚书立在案前,袖中的手指慢慢攥紧。他办过无数案子,见过各样的死,可此刻喉间却像堵了什么东西,干涩得说不出一个字。
窗外的晚霞正盛,红得像血。
仵作手指微颤,他掀开布,女子头颅安静躺着,式梳得整齐,眉目清秀,唇色微淡,没有血腥的张扬,像是沉睡,若不看颈下断口,几乎可以想象她下一瞬会睁眼,刑部尚书呼吸一滞。
他转头看向一旁站着的女子,沈昭宁,那一瞬,屋中所有人都意识到,太像,不是完全相同,但七分,眉形略细,唇角稍软,可骨相、鼻梁、眼距,几乎重合,若夜色中相见,足以误认。
空气仿佛被人轻轻抽走。
“耳。”
沈昭宁先开口,声音不高,却极稳,仵作立刻侧看,指尖拨开丝。
“无耳洞。”
她轻轻呼出一口气,她有。自幼所穿,那是母亲亲手替她穿的。她从不卸,她走近一步,目光平静得近乎冷淡。
“下颌。”
仵作查看,手指沿着颌骨轻触。
“微宽。”
她点头,她的下颌线更窄,细微差异,却致命,刑部尚书低声道:“若只远看……”
“足以乱。”
她接话,屋内一阵寒意,这不是简单的相似,是刻意逼近,更可怕的是,木匣中还有一封纸,未封,纸质普通,边缘整齐,没有折痕,像是为此刻而写,仵作递上,纸上字迹娟秀。
内容只有一句:
“我本替身,欲入三皇子府。”
屋内空气骤然凝固。
刑部尚书面色苍白。
“这……”
字迹,与沈昭宁极像,笔锋清冷,收笔内敛,几可乱真,那种相似,不是模仿笔画,而是模仿气质,仿佛连写字时的呼吸,都被人学去,此时,殿门外脚步声骤起,三皇子入内,他未着朝服,只披一件深色披风,神色沉冷。
目光落在那纸上。
“谁递?”