嬴政侧身避开。孩子们抱着球,慌张行礼:“对、对不住。”
“无事。”嬴政看了眼那球,猪皮缝制,里头塞着羽毛,弹跳得却不错,“蹴鞠?”
“是。”领头的孩子眼睛一亮,“学宫里教的,说能强身健体。先生还说,以后要办联赛,赢了有奖。”
孩子们抱着球跑远了。街面上,夕阳正缓缓沉下去,给屋瓦镀上一层金边。
苏苏轻声说:“阿政,你看。你点亮的,不止是灯。”
“是希望。”
烛火跳动。
北地,李牧面前摊着三份卷宗:三趾鹰爪案、骊山图纸失窃案、工匠村渗透未遂案。
他提起陶壶,泡了杯茶。茶叶是从赵国带来的老习惯,苦荞茶,味道涩而醒神。喝了一口,他皱了皱眉。
不是茶不好。是突然觉得,这苦味,有点太刻意了。
他放下茶杯,盯着卷宗上的字。秦国的记录方式很怪,时间、地点、人物、物证、口供,分门别类,甚至还画了关系图。嫌犯的社交网络、资金流向、行动轨迹,一目了然。
赵国的谍报,靠的是口耳相传和心记。秦国的谍报,靠的是竹简、图表和数据分析。
李牧起身,走到窗边。盆栽里是他从北疆带来的沙棘,耐旱,好活。
他拿起那杯苦荞茶,将茶水缓缓倒入盆栽。茶渣挂在沙棘枝上。
然后他重新坐下,从柜子里取出一包新茶,秦地产的炒青。吕不韦送的,说是商社新品。沸水冲下去,茶香浮起来。清冽,微甘。
李牧端起茶杯,抿了一口。嗯。这个味道,或许能习惯。
他提笔,在三趾鹰爪案卷宗末尾批注:“疑有更高层级指挥,代号或为青雀。建议以此为饵,放长线。”
笔迹,是秦篆……
咸阳,油灯下,竹简摊了满案。
韩非手里拿着刻刀,却迟迟未落。他面前是《韩非子·五蠹》的旧稿,字字诛心,锋芒毕露。
那是写给韩王的。写给一个注定要亡的国。
他放下刻刀,拿起一叠空白纸。提笔,蘸墨,写下新标题:
《新法家论·第一则:法生于需》
“昔者,法为君驭民之器。今观秦法,铁匠铺有安全规程,医者有手术条例,商队有物流章程,法渐为事之规范,民之护甲。”
“法之本质,或非自上而下之枷锁,乃自下而上之共识……”
他写得很慢。每写几句,就要停下,看向窗外咸阳的灯火。那些灯火里,有背秦律的孩童,有领新农具的农夫,有按章程跑商的车队。
韩非忽然想起嬴政那句话:“寡人全都要。”
霸道。但似乎也在尝试一种新的可能。
他放下笔,揉了揉眉心。
“罢了。”他低声自语,“便看看,你这全都要,能走出怎样一条路。”
他用朱笔添了行小注:“待考:秦法惠民之实效数据。”
作者有话说:
第106章第106章[VIP]
西宫,殿内焚着楚地的香,烟气袅袅。
华阳太后看着眼前的孙儿,许久,叹了口气:“你想清楚了?”
“想清楚了。”成蹻跪得笔直,“祖母,孙儿是嬴姓子孙。秦国之兴,方是孙儿立身之本。”
华阳太后没说话,从案上推过去一个漆盒。盒里是楚地点心,荷花酥,酥皮层层叠叠,精致得不像话。
“吃了它。”华阳太后声音很轻,“吃了,楚国的念想,就淡了。”
成蹻看着那盒点心,伸手,拿起一块。送入口中,酥皮碎裂,内馅甜腻,是故乡的味道。
他慢慢地、认真地吃完一块。然后放下手,端正行礼:“祖母,楚国的点心很甜。”
他抬起眼:“但孙儿更想尝尝,大秦能做出的,让天下人都觉得甜的点心。”
华阳太后怔了怔,忽然笑了。笑着笑着,眼角有了泪光。
她点头:“好,比你父王清醒。去吧。”
成蹻再拜,起身退出。
殿门合上。华阳太后看着那盒还剩大半的荷花酥,轻声说:“撤了吧。”
“以后,不必再上楚地点心了。”
太医署药圃
月色很好,药草在夜风里轻轻摇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