领头的老人眼角有泪痕:“巴图,别等了。秦商不收了。听说他们在卖什么秦呢,比咱们的毛毡便宜,还好用,村里实在没粮,开始杀羊了。”
巴图急了:“那咱们的羊毛怎么办?我等着换钱买粮呢,家里的粟只够吃三天了。”
老人苦笑:“去邯郸卖?路费都不够。烧了取暖吧,还能多活几天。”
巴图呆呆看着那三大袋羊毛。他看见邻居家的小子,正偷偷把发霉的羊毛塞进好羊毛底下,想糊弄路过的小行商。
巴图张了张嘴,最终什么也没说,痛苦地闭上了眼。帐篷里传来孩子饿极的哭声,一声声像刀子扎在他心上。
秦国边境,泾阳县小王庄。
老村长蹲在村口,笑眯眯地看着秦商从牛车上卸下货物。几个娃娃围着商车叽叽喳喳。
“张伯,这是您要的盐,雪白的。”
“李婶,这是新到的秦呢,给孩子做冬衣,暖和。”
“哟,铁蛋,来看这个,”商人拿起一个骊山工坊产的、涂着红绿颜色的发条铁皮青蛙,上了弦放在地上,青蛙立刻咔嗒咔嗒跳起来。
娃娃们一片惊呼。铁蛋的爷爷,那个曾经舍不得关鸡的老汉,咧着没牙的嘴笑,掏出卖鸡蛋和多余羊毛换来的秦半两:“买,给我孙儿买一个。明年俺家再多养两头猪,掌柜的,你那个两个轮子的自行车,真能换?”
秦商哈哈大笑:“能。老伯,好好养,明年开春我就给您推来。”
夕阳下,秦国村庄炊烟袅袅,笑声阵阵。
而这一切,都与北方草原上的绝望哭声,隔着一道无形的、却比长城更坚固的边界……
同一时间,邯郸城西市。粮店前排起了长队。
“涨了、又涨了。”店里伙计扯着嗓子喊,“今日粟价,每石三百二十钱。”
队伍不满了。
“昨天还二百八十钱。”
“掌柜的,你不能这样啊。”
掌柜的苦着脸出来:“各位父老,真不是我要涨。上游的粮商说没货了,我进价就三百钱,总得赚个辛苦钱吧?”
人群中,一个穿着旧官服的中年人低声对同伴说:“不对劲。我弟弟在官仓当差,说仓里还有六成存粮,怎么市面就缺粮了?”
同伴叹气:“谁知道呢。听说北边牧民都开始杀羊充饥了,羊毛卖不出去,粮价又涨,这日子可怎么过啊?”
这时,街角传来喧哗。一队秦商驾着马车经过,车上满载麻袋,袋口露出金黄的粟米。
有人冲过去:“掌柜的,粟米卖不卖?”
秦商摆手:“不卖不卖,这是运往齐国交易的。”
“我出高价。三百五十钱一石。”
秦商犹豫了一下,低声道:“实话跟你说,我这粟是从魏国买的,成本就三百钱。你真要,三百八十钱,我匀你两石。”
“要、我要。”
人群涌了上去。
远处茶楼二楼,吕不韦派来的秦国密探默默记录:“邯郸粟价已涨至三百八十钱,较三个月前翻倍。民间恐慌情绪蔓延。”
他合上记录本,望向宫城方向。
赵王宫,该着急了……
一个月前,邯郸·赵王宫
一个老将军一掌拍在案上,震得酒爵倾倒:“秦人突然停购羊毛,边境秦呢如潮水涌入,此绝非商贾自为,必是嬴政那小儿与吕不韦的诡计。大王,当立即封锁边境,严禁秦呢入赵,同时开仓平抑粮价。”
郭开慢悠悠地抚着茶盏,瞥了老将军一眼:“老将军,慎言。秦赵虽有旧怨,然商贸往来,利国利民。秦呢价廉物美,我赵国民众得以御寒,有何不好?至于羊毛,或许是秦国内需不足,待其库存消耗,自会恢复收购。”
他转向御座上的赵王偃,躬身道:“臣已遣使询问秦国相国,回复是今岁改制,暂缓收购。此为商事常态,若因此封锁边境,反显我赵国小气,恐失天下商贾之心。”
赵王偃咳嗽着,苍白的手摆了摆:“罢了,且看些时日。”
老将军怒目圆睁,还想再谏,却被同僚悄悄拉住衣袖。
殿外春寒料峭。殿内的决策,已错过了最后一个挽回的窗口。
又三个月,春。
赵国丞相府。郭开看着案上的三份急报,额头冒汗。
第一份来自北地郡守:“牧民暴乱,杀官抢粮,请速派兵镇压。”
第二份来自大农令:“国库存粮仅余两成,春荒在即,需立即向齐国借粮五十万石。”
第三份最要命,来自邯郸市吏。急报上只有一行字:“市面惊现大量□□,百姓拒收赵币,交易停滞,商贾罢市。”
另附一小卷,“三日前奉相国之命严查□□,于市曹斩私铸者五人。然今日查验汇通号钱庄,新收税币中□□竟占三成。钱庄掌柜言,此批钱币系从,官库流出。”
郭开手一抖,急报落地。他想起半月前,自己为填补军费窟窿,默许府中门客铸些轻钱应急。那批钱,正是交给官库混入税款。
“铅芯镀铜,这工艺……”郭开喃喃自语,冷汗湿透中衣,“我赵国的工匠,根本做不出这等以假乱真之物。”
除非这□□本身,就是有人故意送来,让他发现的。
一股彻骨的寒意,从脚底窜上头顶。赵国连仿制的技术都没有,这是一种居高临下的、赤裸裸的羞辱和宣判。