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就俺一个,老伴没了,儿子死在战场上。”
小吏笔下顿了顿,没抬头,继续写:“授田一百亩。地在村东,第三片。拿着。”
他把一块木牍推出来。那是一块巴掌大的木牌,上面刻着字,盖着红印。
老头双手接过,捧在手里,他低头看,不认字,但他认得那个红印。那是官府的印,那是真的。
他抬起头,问:“这……这是俺的了?”
小吏看他一眼:“你的了,种三年,不交税。三年后,按亩交粮,一亩一斗。”
老头:“一斗?”
小吏:“嫌多?”
老头眼泪忽然下来了,他捧着那块木牍,跪在地上,朝着咸阳的方向,磕了三个头。
旁边的人把他扶起来:“赵老头,你干啥?”
老头擦着眼泪,笑着说:“俺也有地了,这是俺的。”
他举着那块木牍,给旁边的人看,给排队的人看,给路过的人看:“这是俺的,俺的。”
没有人笑话他,因为排队的人,很快也会有自己的。
咸阳,吕府。
账房里,吕不韦正对着一堆账簿,笑得合不拢嘴。
管事在一旁报数:“齐地田氏,卖了八百顷。赵地赵氏,卖了五百顷。魏地魏氏,卖了三百顷……”
吕不韦点头:“楚地屈氏呢?”
管事摇头:“没卖。”
吕不韦笑容不变:“不急,他们会卖的。”
管事迟疑:“相国,咱们买这么多地,万一将来陛下变卦,把地收回去……”
吕不韦笑了,他靠在椅背上,慢悠悠地说:
“你记住,陛下要的,从来不是地。”
管事不懂。
吕不韦:“陛下要的,是那些地,从贵族手里,转到平民手里。”
“贵族把着地,不纳税,不交粮,养私兵,跟朝廷对着干。平民没地,吃不饱穿不暖,活不下去就得造反。”
“现在好了。贵族卖地,得现钱;平民买地,有田种;朝廷收税,有粮吃。三方都赢。唯一输的,是那些抱着地不放的蠢货。”
管事恍然大悟:“所以陛下默许咱们……”
吕不韦摆摆手,没让他说下去,他看向窗外,目光幽深:“陛下比你想的远。他让我赚这个钱,不是白赚的。”
管事:“那是……”
吕不韦笑了笑,没回答。
但他心里清楚:陛下让他赚这个钱,一是让他当靶子,吸引贵族的恨;二是让他当杠杆,撬动那些不肯卖的地。
他知道,陛下也知道他知道。
陛下知道他知道,还让他做,是因为信他不会因为这个就不做了。
而他,也确实不会因为这个就不做了。
因为他信陛下,不会真的把他推出去。就算真的推出去,他也认了。
从邯郸那个商人,走到大秦丞相,值了。
他靠在椅背上,继续笑,笑得比刚才更深。
赵地,村东。
赵老栓蹲在地头,看着眼前这片土地,一百亩,一眼望不到头。
地里长着野草,荒了很久。但他不在乎,草能除掉,地能翻过来,只要这地是他的,他就能让它长出粮食。
他从怀里掏出那块木牍,看了又看,红印还在,字还在,地还在。
他把木牍揣回怀里,拍了拍,生怕丢了。然后他站起来,拿起锄头,往地里走。
他忽然想起三十年前,刚成亲那年,媳妇问他:“咱啥时候能有自己的地?”
他说:“等吧,会有的。”
媳妇等了三十年,没等到。去年冬天,饿死在逃难路上。
他走到地头一棵歪脖子树下。从怀里掏出一个小小的布包,打开,里面是一撮灰。那是媳妇火化后留下的。
他跪下来,用手挖了一个小坑,把那撮灰放进去,埋上土。
“老婆子,”他轻声说,“你在这儿等着。等俺把地种出来,收第一季粮,给你供一碗。”
“你在那边,也能吃上咱自己的粮了。”
他来到田地里,第一步踩下去,土是松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