但他还是抽空凑到嬴政身边,小声问:“王兄,晚上,先去哪个?”
嬴政瞥他一眼。
成蹻立刻闭嘴,溜了。
嬴政起身,走向后殿,路过吕不韦身边时,他的脚步顿了一下。
吕不韦心一跳。但嬴政什么都没说,继续走了。
吕不韦站在原地,心里七上八下,大王那一眼,是什么意思?
章台宫偏殿。
嬴政坐在案前,面前摊着奏章,批阅的速度和平时没什么两样。
窗外,张灯结彩的咸阳城清晰可见。锣鼓声、欢笑声隐隐约约传进来,提醒着今天是个特殊的日子。
苏苏飘在半空,光芒一闪一闪。她看看窗外,又看看嬴政;看看窗外,又看看嬴政。
飘一圈,回来。又飘一圈,又回来。
嬴政的笔,终于停了。他抬头,看着她。
苏苏的光芒闪了闪,欲言又止。
嬴政:“想说什么?”
苏苏:“呃,那个,天晚了呢。”
嬴政看了一眼窗外,太阳确实快落山了。
“嗯。”???就嗯?
苏苏急了:“就是那个,你,不去看看?”
嬴政看着她:“看什么?”
“看新夫人啊。今天是你大婚的日子,你娶了人家,总得去看看人家吧?”
“当年你爹嬴异人把你扔在赵国,我没办法替你出头。但现在你娶媳妇了,我不能让你也当个不负责任的男人。”
嬴政沉默。
苏苏继续说,操心老母亲焦虑地上线:“我知道你是帝王,知道这是政治联姻,知道不能用后世的标准来要求你,但是,但是,第一天晚上,你总得去看看人家吧?”
她飘近一点:“人家姑娘嫁过来,人生地不熟的,你要是连第一天晚上都不去,她们怎么想?她们以后在宫里怎么立足?宫里那些宫女内侍,见风使舵,你要是冷落了谁,她们肯定欺负谁。”
嬴政沉默了很久,然后,他开口:“寡人不急,你急什么?”
苏苏愣了一下:“我是替你操心啊。你是我看着长大的,你娶媳妇了,我当然得替你操心啊。”
苏苏嘟囔:“你既然娶了人家,就该好好对待人家姑娘,你还同时娶了九个呢。人家姑娘都不计较你的行为了,你还不去看她们。”
她心里默默补了一句:好像渣男啊。虽说这是封建时代,阿政还是一个帝王,不能以后世的标准规范他。但是怎么说,第一天晚上,也该去看看新夫人了吧。
嬴政垂下眼帘,道:“寡人知道了。”
他起身,往外走。
苏苏在后面喊:“诶你去哪儿?”
嬴政没有回头:“去看夫人。”
他走到门口,脚步在门槛处顿了一瞬。他没有回头,但右手在袖中,轻轻握了一下,那是他每次面对抉择时的习惯动作。
然后他继续走,走进夜色,走进那场属于帝王的婚礼。
苏苏的光芒亮了一下,像是松了一口气。但她没注意到,嬴政走出去的时候,脚步顿了一下。也没注意到,他的目光,在她身上停留了一瞬。
那一瞬间,他眼底有什么东西,一闪而过。
秦王的寝殿,深夜。
苏苏独自飘在寝殿里。
这是她和嬴政共处了二十多年的地方。不对,严格来说,这是嬴政的寝殿,但她一直住在这里,她的小窝就安在窗边的角落里。
说到这个小窝,那是嬴政登基那年,他第一次对少府下令:“给她做个能待的地方。”
嬴政说,她总得有个地方。
第一年的小窝,只是一个简单的小窝。她当时还挺高兴的,一个球在小窝里滚来滚去,滚了一整晚。后来,小窝越来越大,越来越精致。
后来又有了她要求的小枕头,虽然她一个光球根本不需要枕头,但她就是想要。
每年,嬴政都会让少府重新做一个。每年的新窝,都比上一年更精致、更舒服。
今年的这个,是她最喜欢的。
少府的人用最轻的木材,雕刻成一个微缩的章台宫,有窗,有门,有柱子,甚至连屋檐上的瓦片都刻出来了。里面铺着最柔软的丝绒,是她亲自挑的颜色,玄色,和嬴政的衣服一样。
她飘到小窝边,光芒扫过那个微缩的章台宫屋檐。忽然想起,去年嬴政验收这个小窝时,少府的人问:“陛下,这瓦片刻多少片合适?”
嬴政说:“数过章台宫有多少片吗?”
少府的人愣了:“回陛下,三千六百二十七片。”
嬴政点头:“那就刻三千六百二十七片。”