如秀姑所料,老张过午后一个时辰才回来。
“苏里长家给了我两斤好牛肉和几斤牛杂,牛腿骨也是送的,那八斤牛肉是咱们家买的,苏里长给咱们算得便宜了一些,五十文一斤,别人买就是八十文一斤。”老张就着壮壮的手喝了一碗热汤,对秀姑说道。
秀姑赶紧接过来,看得眉开眼笑,牛杂汤、牛骨汤、炖牛肉,都是好东西。
又听老张道:“我见到你大哥了,也在苏里长家帮忙杀牛,事后分了一斤牛肉和一些骨头,他自个儿掏钱买了三斤牛肉两斤牛杂,我给割了最好的。”
苏家的日子过得很不错,闻听苏里长杀牛,立刻就买了几斤。
“谢谢爹。”听说娘家有肉吃,秀姑很是欢喜,这样她就不用担心自己家吃肉,娘家却闻着村里的牛肉香味流口水了,“爹,咱们村里有多少人家分肉买肉?”
“不多,买肉也就十几家,大多数买牛杂,三五家买了肉,牛肉这么贵,没有几家吃得起。分肉的除了苏里长自己一房帮忙杀牛的兄弟,也就我、你四叔、你大哥和你娘家两个堂兄弟,没有别人了。”一般人想帮忙杀牛都没机会,帮忙杀牛有肉分。
趁着天色还没黑透,赶紧把东西处理一下。
老张处理牛杂,秀姑处理牛肉,清洗了好几遍,牛骨和牛杂放在大锅里加水,秀姑留了五斤牛肉,剩下五斤牛肉都投进大锅里。
烧开后,浮沫甚多。
秀姑捞出牛骨牛杂和牛肉,用热水冲洗一遍,然后洗干净大锅,砸碎牛骨,重新加水炖煮,仍有浮沫漂起,撇净浮沫,方盖上锅盖以中小火慢煮。
秀姑又用干净的纱布缝了一个小布袋,装上适量没有研磨的八角花椒桂皮小茴香籽和干姜等,密密缝死袋口,将之放进锅里,片刻后,厨房中尽是牛肉的香气,睡前熄火,馋得壮壮无时无刻不蹲在灶台前,次日更是一大早就爬起身催促秀姑赶紧煮肉。
熟透后,牛杂和牛肉捞出来,牛肉晾凉后收进柜子里,秀姑只切了一点牛杂,又拔了几棵用玉米秸秆盖着的芫荽,切碎后洒在装着牛杂的大碗,浇上热腾腾的汤。
汤很清很白,芫荽青翠可爱,壮壮迫不及待,端起碗刚想入口,就听见有人敲门。
一大早谁来串门啊?雪下了一日一夜还没停呢。
秀姑让老张和壮壮在屋里喝汤,自己前去开门,就着雪光和日光一看,门口却是张硕的二婶,手里牵着四个邋里邋遢的孩子,五双眼珠子直接盯向厨房。
第38章骇人听闻
见状,秀姑心中微感不快。
他们家墙高院深,厨房又是青砖瓦房,炖肉的香气传不到外面去,秀姑觉得公爹和丈夫建房时肯定想到了这一点,他们家杀猪,比别人吃肉的次数多。因此,显然二婶不是闻香而来,而是惦记着老张昨日从苏里长家拎回来的肉。
秀姑的不悦不是针对孩子,而是针对张二婶,也就是老张继母二弟的妻子,虽是同一支的血脉至亲,但和老张家的情分远不如四叔家和三堂叔家。
眼前的孩子是张二婶的孙子,名字依次为大蛋、二蛋、三蛋、四蛋,最大的大蛋不过十岁上下,小的四蛋仅有三四岁,他们这样的孩子平时吃到的油水少,闻到哪家炖肉的香味难免嘴馋想吃,守在别人家里或是门口看着别人炖肉,能吃到一块或者喝一口肉汤就觉得很满足了,大部分人家都不会感到厌烦,毕竟自己家也有孩子。
可是,在别人家炖肉时,很少有大人带孩子上门。
张二婶有五个儿子一个女儿,小儿子尚未娶亲,上头四个儿子生了八个孙女和四个孙子,只存活了两个孙女,此时带来的都是孙子,孙女没这个待遇。
“大娘,俺想吃肉!”三蛋吸了吸鼻子,将流到人中的鼻涕吸到鼻子里,脸蛋冻得发红甚是冻裂了双颊,鼻涕再流出来时伸袖子蹭了蹭,将鼻涕蹭到衣袖上,袖口和褂襟乌漆墨黑,堪比擦鏊子的油布靠子了,四个孩子都一般无异,毫无差别,满头满身都是雪花。
秀姑瞧得恶心至极,险些呕吐出来。
冬天清闲得很,这二婶和几个堂弟妹怎么照顾孩子的?孩子比泥猴儿还脏!出来也不说戴个斗笠。就算村里孩子都不爱干净,可是家里有女人,很少有孩子脏到这种地步。
“大娘,俺想吃肉,俺想吃肉。”二蛋说。
“大娘……”这是大蛋。
“大娘,阿奶说,来你们家就有肉吃了,我来了,你快给我肉吃吧!”上头三个孩子只说要吃肉,唯独四蛋年纪小,奶声奶气地说出了他们今天上门的缘由。
四个孩子围着秀姑,七嘴八舌,甚至四蛋伸出双手抱住秀姑的腿,急得快哭了。
“大娘!”
这种被强迫的感觉非常不好,秀姑不由得轻轻拢住眉头。
厨房距离大门比较近,老张和壮壮坐在灶台前烤着火,吃着牛杂汤,因秀姑煮汤时没放盐,他们自个儿按照喜好洒了点盐进去,老张碗里洒了一把辣椒粉,爷俩吃得满头大汗。
听到门前的声音,壮壮眉头纠结在一起,不满地噘嘴道:“二奶奶太坏了,娘还没咱们家时,二奶奶就跟我说有了后娘,爹就不疼我了,就像太爷爷那样,只疼后娘生的弟弟妹妹。我才不信她的话呢,爹和阿爷都告诉我说有
了娘还会疼我,也会让娘疼我,所以我不想给二奶奶吃。”他性格并不小气,只说不给张二婶,却没说不给四个堂兄弟。
“乖,壮壮最乖了,咱们不能信了别人的挑拨离间。你娘没来时就很疼你,来了咱们家就更疼你了,你二奶奶的话都是放屁!”自个儿丈夫就是后娘养的,倒来教坏壮壮,老张咬着牙,眼里透出一股凌厉,“你慢慢吃,别烫着,阿爷出去一趟。”
他拿了一个粗瓷大碗,盛了半碗汤,抓了一把切好的牛杂放进去,端到门口,“大蛋、二蛋、三蛋、四蛋,来大爷爷这里,大爷爷给你们吃肉。”
四个孩子立刻兴高采烈地围了上来。
老张弯下腰先塞了一块牛杂给大蛋,接着给二蛋、三蛋、四蛋,轮流来。门口特别冷,没多久牛杂汤的温度就降下来了,一人喂了三四块牛杂,然后分喝掉半碗汤,个个眉开眼笑。
“他二婶,快带孩子家去,外头冷得很,别冻着,瞧这几个孩子的脸蛋子,冻得都快裂开了,难道你们不心疼?”老张站起身,手里只剩空碗,仿佛没看见张二婶看着孩子吃肉喝汤流口水的样子,心里冷笑,真以为带着孩子来,秀姑脸皮薄不好意思,就会让她跟着喝汤吃肉?不可能!有些人就是爱得寸进尺,决不能纵容这种歪风邪气。
秀姑接口道:“可不是,孩子吃过了,二婶还没吃饭吧?我们就不虚留你了。”
饶是张二婶厚脸皮,也不好意思说自己想在他们家吃肉喝汤,单独面对秀姑她可能就说出口了,可惜门口伫立着一个老张,他们村没人不怕的老张。
壮壮早上只吃了牛杂汤,秀姑知他心心念念想吃牛肉,本想中午切点熟牛肉和白菜一起炒了,加水慢炖,味道很不错,谁知经历了张二婶这一出,老张就叮嘱她道:“中午别炖牛肉了,用素油炒点白菜萝卜,你二叔家那几个小子肯定会上门。”
老张对几个孩子没恶感,也不是小气,就是不想纵容他们。一次两次就算了,家里不差那一两块肉,若是他们尝到了甜头,天天来他们家,媳妇不烦他都烦了。自己死了的爹就是杀猪的,给他那三个儿子留下不少家底,老二家要是穷得吃不上饭,他不介意搭把手,可是他们家明明过得比老四家强了不少,一个月能吃一回肉,炒菜用的是猪油。
四个孩子中午果然默默地来了,看到菜碗里的萝卜丝和炖白菜,他们很失望。
各家大多数都是蒸煮,鲜少炒菜,凡是有条件炒菜的,都用荤油,也就是猪油,素菜荤炒,就是指这个,素油很难买到,而且价钱和猪肉等价,不如荤油炒菜好吃,所以他们家用素油炒的白菜萝卜无法引起几个孩子的食欲。
“大娘,你咋不做肉呢?”三蛋不满地嘟嘴,满脸指责。
大蛋到底大了几岁,脸上带着几分羞色。