掌管书院一应采买的白墨前儿一病死了,差事由耿李氏的另一位心腹陪房接手,立刻就断了和张硕的生意,改由自己在李家管屠宰活儿的小舅子接手。
这很正常,大户人家仆从之间也常有倾轧。
耿李氏金尊玉贵,虽命人厚葬白墨,又赐下不少财物给玉珠,又将玉珠调离书院,在自己房里管着针线房,但是底下许多琐事她并不多管,白墨既死,差事自然就成别人的了。是人就有私心,凡事自然做对自己有利的决定。
张硕得知白墨死讯就知道这门生意长不了,不出所料,结账时新管事就委婉解约。
秀姑只觉得世事无常,白墨也才三十来岁,说没就没了。
“媳妇,你不用觉得可惜,虽然没了书院的生意,一日少了两三吊钱的进账,但是咱们家还有其他的生意,李家一头猪一头羊和李淑人的猪羊都由我宰杀,不算下水净赚一千六百钱,加上其他大户人家的一些生意,铺子里卖的,又是七八百钱,这么算下来一天也有两吊六七百钱的进账了。再说,咱们家一个月还有三四十两银子的房租。”
张硕拿得起放得下,铺子里一月损失一半的收入并未让他失态。
细细盘算下来,他们家已经存了几百两的金子,比起五年前多了十倍不止。
张硕深知月盈则亏水满则溢的道理,趁此机会退步抽身也不错。
自己这一年多生意好得叫许多人眼红,天天都有生意,毕竟谁都没想到以前杀一头猪才赚一两百个大钱、一年也就杀两三百头猪的屠夫竟做上了大户人家的生意,杀一头猪或者一只羊动辄两三百的工钱,最多的是耿李氏给的工钱,一猪一羊就是一吊钱。
秀姑道:“我明白,这一年多生意加上租金,净赚了两千多两,我若是再贪心不足成什么人了?就是觉得玉珠一家子太悲惨了些,白墨去得太突然了。”
说着,眼圈微微泛红。
她虽未见过白墨和玉珠夫妇二人,但是和瑞儿银珠亲厚非常,白墨和玉珠管事后又照应自己家,自己心里很感激。
张硕叹道:“是啊,人命无常。”
是的,人命无常,谁都不知道自己寿命几何——
作者有话说:突然觉得人命无常,昨天回留言时还在说大侄子被现在老婆倒贴挤掉先前谈婚论嫁女朋友成功上位一事,罪过各占其半,今早突然得知这个侄子昨天下午三点多装路灯时触电身亡,年纪比作者还小半岁,膝下有三个孩子。
第103章没办法考试的壮壮和满仓……
张硕家和白墨有交情,白家出殡,张硕亲自去了一趟,直到下葬方回。因白墨是李家仆从,过了头七就入土了
,并没有大操大办。接着二月初二是林主簿嫁女的日子,女婿正是李家秀才的儿子,张硕和林主簿交好,自然也去了,上了二两银子的礼钱。
无论是红事,还是白事,他们这里一律是上礼钱,只有按着三节两寿送一点东西。虽然有女出嫁晒嫁妆时亲友添妆,但是仅限于自家的亲戚,和张家无关。
李家大富,林家有权,热闹当属桐城一流。
至于林琬其人如何,张硕和秀姑却是丝毫不知,更加不知道她自视甚高,曾因清溪兰草图织补之后的事情和林太太发生了一次争吵,差点累及秀姑,并且自从在山村祖母跟前吃尽了苦头后,才有今日的改头换面。
张硕吃了酒席从林家出来,想到明天是妻子的生日,觉得去银楼买首饰送妻子已经不新鲜了,家里头她放在地窖中的梳妆匣子里金银玉翠俱全,戴出来的寥寥无几。
他思来想去,进书肆花重金买了一整套中等湖笔,大者粗若碗口,小者细如针尖。
除了从前王家所赠之物,壮壮后来练习书画用的毛笔一直都是寻常毛笔,相对百姓而言十分昂贵,与湖笔相比却是非常便宜。张硕估算了一下身上的银子,买不起上等湖笔,挑的这套中等湖笔也堪比从前给秀姑买的首饰之价了。
秀姑果然喜欢。
家里的毛笔大多都用秃了,湖笔来得正是时候,而且练字绘画皆可用之。
“你今年终于没有给我买首饰了,买毛笔倒是添了书香之气。”秀姑爱不释手地一一抚摸着毛笔,然后挂在笔架上,端详再三,目中蕴含笑意。
“给你买了首饰你也不戴,所以今年我就改了主意。”除了衣内系肚兜的金链子,秀姑佩戴出去不招人注意的首饰始终是那对已经养得莹润光洁的青白玉镯子,和耳朵上的玉坠子、手上的金镶红玛瑙的戒指,头上挽发的也一直是紫檀木簪子。
秀姑转了转腕上的玉镯子,笑吟吟地道:“改得好,就是买首饰也仍旧是归置于地窖,还不如买笔墨用具,一家子都能用。”
在文房四宝书籍等物上头,秀姑并没有自己的东西只有自己才能用的心思。
张硕抱着想捣蛋的小野猪,看妻子铺开宣纸,倒水进砚台里,拿了半锭松烟墨来研开,又拿小碟子出来调了一点颜料,然后方从笔架上挑出一支毛笔,蘸足了墨汁,很快,半池水墨荷花跃然纸上,唯有初绽的菡萏花苞上一点微红,引来蜻蜓落在其上,双翅轻颤。
“这是花,这是蜻蜓!”小野猪胖嘟嘟完全痊愈的手指点点荷花,又点点蜻蜓。
“小野猪真聪明!”秀姑低头狠狠亲了胖儿子一口。
小野猪吧唧一声,回亲了一下。
张硕见状,眼神略深,颇为羡慕地看了儿子一眼,然后盯着妻子那一朵樱红,当即就把儿子放在地上,拍拍他的脑袋,“去找你阿爷,让你阿爷带你玩去!”
秀姑斜睨了他一眼,拍开意图欺身而上的丈夫,细心洗笔。
好不容易等她把毛笔洗干净,张硕还没来得及动作,就听到小野猪的哭声传来,惊得夫妻二人急忙掀了帘子出去,只见他趴在老张怀里,背对着自己夫妇,肩头一耸一耸,一边哭一边打嗝,双脚还不住地乱蹬。
“爹,小野猪这是怎么了?”秀姑心疼地把儿子抱在怀里。
老张又笑又叹,无奈地道:“你二婶子家的二蛋三蛋四蛋拿着花生糖在村里炫耀,闻到花生糖的香甜气,小野猪嘴馋吵着要吃,不等我说回家让你做,四蛋就直接说不给小野猪吃,小野猪年纪小懂什么?吃不到嘴,自然就哭了起来。”
老张说到此处也很气愤,他不缺一块花生糖,就是看重花生糖代表的心意。张硕的二婶子就站在旁边,上了年纪的长辈竟然装作没听到,一个劲地叫孙子快点吃。
莫看小野猪小,但是他性情很像张硕,大方不小气,虽然因为秀姑不爱给孩子吃零嘴儿怕他们吃了零嘴儿以后少吃了饭,但是他们家真不缺这些东西,小野猪得了零嘴儿都会听母亲的话兜出去分给一起玩的小孩们,分给别人,他吃到嘴的就少了,不影响一日三餐。狗蛋经常能吃到嘴,也经常端豆花和小野猪一块吃,四蛋没少吃,哪知他却如此小气。
听到花生糖三字,小野猪哭得更伤心了,“四蛋哥好坏,我以后不给他果子吃了!娘,我要吃花生糖!我要吃花生糖!娘,我要吃花生糖!”
“好好好,小野猪不哭了,娘就给你做花生糖。”对于二婶的所作所为秀姑也很生气。
小野猪立刻止住了哭声,催促道:“花生糖,花生糖!”
答应儿子的事情,秀姑一向都会做到。
她请老张带小野猪在后院骑马解闷,叫张硕帮忙剥花生,除了小野猪,他们家人很少吃甜的东西,就剥了一小碗花生米,倒在锅里,锅里不放油,灶底烧小火,用锅铲翻炒至熟透,盛出来趁热搓去红衣吹干净,只剩一小碗微黄无皮的花生米。
在张硕搓红衣的时候,秀姑刷完锅,把白糖和水按照比例倒进锅里,灶底仍是小火,锅里不断搅拌糖水,等到糖化而水分蒸发,变成淡黄色的糖稀,锅铲挑起可以拉出细丝,就放一点豆油进去,搅拌均匀后灶底熄火,与此同时把去了皮的花生米倒进锅里,快速地将糖稀和花生米搅拌在一起,用勺子舀出来放在切菜板上,用擀面杖擀开呈厚饼状,冷却前切开。